一斛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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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了。

谢留看着一早就一反常态的阿苑,叹了口气道:“你家少爷是生我的气,又不是你的。不要难过了。”

“我没有难过。”阿苑声音明显很低落。

“平时你一早就说个没完,今日却一直没说话。”

“没话说。”阿苑有点赌气的样子,让谢留笑了一下:“那你就是在生我的气了?为什么?”

“先生……”阿苑似乎就等着他问,但是又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他们说……少爷关着您,是因为您杀了老爷。我是不信的,您是个好人,怎么会杀老爷?我虽然没见过老爷,但是他们说,老爷是被一个特别特别坏的人杀死的。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他们没有弄错。”谢留平静的回答:“我不但杀了林帅,你们少爷差点死,也是我捅的刀。如果当时我没有一念之差,他已经死了。”

阿苑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谢留又笑了一下,看了看身边那盆半死不活的花:“阿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养花人,一时兴起养了花,却都死了。有时候人不适合做什么事,不能勉强。到头来,害人害己。”

“我不信!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少爷为什么不杀了您给老爷报仇?反而……反而叫您住在这里,好吃好喝的伺候?”阿苑争辩道。

“你问的这个问题……”谢留拖着长音道:“我从进来的第一天,就想问了。”

阿苑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的纠结中,最后才开口道:“先生,少爷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喜欢您?”

谢留本来端茶的手停住了,他凝固在那里,想到了当初在大牢里,梅苏取下面具时对他说的话:“我以前不姓梅,五年前,家人要我离开我最爱的人回家一趟,我不想走。他笑着打发我说:‘你若乖乖回去,我就送你一斛珍珠。’当时我气的说,在你眼里我就值一斛珠吗?他笑着说:‘怎么?你也要学那前朝的梅妃,说些什么何必珍珠慰寂寥的话吗?你是铮铮铁骨的男儿,要这些儿女情长做什么?’他说得对,我就是因为太优柔寡断了……我以为他待我不说是爱我,总是有些真心的……却没想到……他一个道士,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回头娶了公主,立刻就生下个孩子。”

谢留当时将里面的这个爱字解读为学生对自己的师生之情,毕竟比起两位皇子来说,他对当初的林殊更亲近些。一来是没有君臣的身份,二来他是林家的独子。那时候林家和他是曾经患难与共的情谊,对于林殊,他也总是存了三分纵容和宠爱的。他没有孩子,那时候也没有睿儿,他是真心真意的将林殊是为他唯一的继承人的,因此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林殊眼中对他热切的感情不是崇拜而是别的什么。但是阿苑的话逼得他开始正视如今古怪的根源是否深埋在曾经。他是不是错误的理解了曾经的林殊,现在的梅苏各种各样矛盾的表现。

阿苑见他不说话,僵在那里,有些着急道:“先生?少爷是不是喜欢您?”

谢留放下茶杯道:“阿苑,你糊涂了吗?你会喜欢杀了自己父亲的人吗?你们家少爷恨我。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阿苑看到少爷喜欢您。”阿苑还是白着脸,咬了咬牙道:“就算您是杀了老爷的人,少爷也没办法不喜欢您。他恨您,却又不杀您。不正因为他没办法选择吗?就算知道应该怎么做,却下不了手。就像是我养的小花,打碎了我最爱的花瓶,我好生气好生气,但是因为爱它,所以气的头疼也舍不得打她。这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谢留打断了她的话:“阿苑,我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你们家少爷的老师,我比他大十来岁。你们家少爷曾经是大梁除少数皇子外,最令人瞩目的贵公子。阿苑,他见过的美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可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并不是因为美貌……”阿苑争辩道:“更何况,先生就是美人啊!”

谢留的眉毛抽动了一下,然后才道:“阿苑,我们再次争辩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如果少爷喜欢您呢?”阿苑不放弃:“您会喜欢他吗?”

谢留看着小姑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侧了头道:“怎么?你希望我喜欢他吗?”

“我希望,少爷的心愿都能够得到满足。”小姑娘认真道:“哪怕您杀了老爷,但是您有您的原因。我只在乎少爷的愿望,少爷如果希望您喜欢他,那我就希望您喜欢他。”

“阿苑,该死的花,总是会死的。”谢留终于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后接着道:“没有人的心愿能够永远得到满足,包括你们家少爷。”

阿苑看着面无表情的谢留,唇抖了抖,接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吓了谢留一跳。他还没反应过来,小姑娘转身哭着跑出去,留他一个人有点惊讶的坐在那里。

没一会儿,门又推开了,谢留以为是阿苑,起身想着怎么安慰她一下,却没想到是面无表情的梅苏。他站在那里,锦衣狐裘,眉目如画。谢留看着他,本来泛起的微笑也慢慢收回来道:“今日没有进宫上朝吗?”

“我和老师不同,我虽然受封了侯爵之位,但是只是虚位。陛下不特招,我不上朝搅合。”梅苏简单的回答了以后,谢留知道他这次来是要摊牌了。如今靖王的皇位已稳,大战结束,国家安定,他的身子似乎也见好了些。终于腾出手来,要折腾自己了。但这样他反而更从容些,总比日复一日的无所作为,让他有今早的胡思乱想要好的多。

梅苏向前走了两步,从狐裘中拿出一把匕首。匕首虽然朴素,但是谢留一眼就看出,这是当年他送给梅苏的防身礼物,精钢所制,削铁如泥。他有点疑惑的看向男人,男人脱下了狐裘道:“昨天老师说,后悔当初没有杀了我。今天在这里,您可以完成您的心愿。杀了我,这是我的令牌和遗书。您拿着自然没有人会为难您。您可以回去找长平公主。”说完,他放下了一个令牌和一个信封。

谢留纵然是有万千计谋,到此处也是愣住了,他没太明白自己的学生这又是什么意思,狐疑的盯着那把匕首,迟迟不肯动手,但也不说话。

梅苏笑了一下:“怎么,老师怕我骗您?”说着,他扯开袍子,露出胸膛:“我没穿什么金丝软甲,等您捅我了,我再指责您。不放心,您也可以先看看遗书,然后拿起刀,杀了我。”

谢留皱起了眉头,倏然站起身道:“你到底要做什么?现在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怎知杀了你之后,你这一纸书信管不管用?陛下悲痛至极要杀了我,我又何必?还会牵连长平和睿儿。”

“好。”梅苏说着拿起匕首:“那我只要老师一句话,我自己动手。”

“你是真不懂,还是为了看我笑话?”谢留伸手轻松夺下匕首后道:“我本就是死刑之人,是你把我捞出来了。你死了,我当然会继续回去被杀。我答应过长平要活着……”

谢留本来一边说一边准备收起匕首,免得不知道再发什么疯的学生胡闹,却没想到梅苏伸手便来按他,他毕竟是武人,下意识的抬手就抵挡。两人过了几招,弄得屋里一片狼藉后,还是梅苏更胜一筹的将谢留按在了墙上。被制住的谢留忍着因为剧烈活动造成的关节疼痛,眯起眼道:“你身体已经全好了。你根本没有病。”

“我早已病入膏肓……”说着,梅苏将他按的更紧了些,让他的肩宛如被压碎了般,可他忍着痛,一声不发,看着眼前的男子接着道:“当初如果我不是病了……你以为你能把刀插进我的身体?你说后悔当初没有杀了我,你以为你想要杀我就能杀我?你以为我和我父亲一样躲不开你的攻击?我是你的徒弟,但你不了解我。你根本不知道曾经的我花了多少时间,始终注视着你!你想事情的时候,食指和拇指会轻轻的搓动;你真的生气时,会用拇指的指甲扣住衣袖,免得自己动手;你开心的时候,虽然不笑,但是眼神会变得柔和。你对我倾囊相授,觉得我笨,我学不会吗?你觉得我父帅说我过目不忘,是练武奇才只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过于宠爱吗?你从来没有想要了解过我,老师……如果我什么都学会了,不出三年你就会赶我下山吧……我只有不会,才能留在你的身边。你举刀杀我的时候,你以为我躲不开吗?我赌你不忍心下手,但是我一败涂地。”梅苏的话让谢留警惕起来,他想到了早上阿苑的问题,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刚刚想动一动,开口说什么,梅苏按的更用力了,他突然带着怒气吼道:“你永远不在乎我想什么!也不愿意听我说完话!即便到了今日,我即便按着你,你也对我没有任何耐心!哪怕我怕愿意为你死!对你来说都一文不值!老师,我发过誓……这次回到人间,我再也不会做那个已经死去的愚蠢的林殊,等待永远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已经得到了一切了。”谢留忍痛说出的话,让梅苏想到了长平公主的话,他冷冷的笑了一下:“谁说的?”

“如今天下,还有什么是你想要而未得到的吗?”谢留皱着眉:“你要什么,都会得到满足的。”

“我要你的爱我,也会得到满足吗?”梅苏的话让谢留本来就因为疼痛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三分:“我曾经对你不够爱护吗?”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跟我玩这样的文字游戏吗?”梅苏放开了他,随即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了自己面前,谢留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喷在自己得面颊上:“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不要那种不痛不痒的怜悯,对于学生可笑的责任感!我要的是你爱我,比爱这个天下任何人都爱,你只看着我,再也不会因为长平公主,睿儿或者其他任何人忽视我!我要你将我视为可以并肩的同行者而不是随便打发的小孩子!”

“我是你的杀父仇人。”谢留的话让梅苏的手僵了一下:“你应该杀了我,为你的父亲报仇。”

“如果我能做到。”梅苏的手微微松开了,看着谢留踉跄了一下,用身子支着墙壁,努力的要站直:“我早就杀了你了。所以今天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杀了我,结束这一切,我绝不还手。要么……就满足我的愿望。因为如果你不杀了我,又不满足我的愿望,我迟早有一天,会自己动手完成我的要求。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在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谢留倚着墙,似乎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努力让自己站直,看着那个.衣衫凌乱,头发也有些凌乱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如今是阶下囚,徒有此身。如果你想要的是这幅皮囊,在我来此第一天你就能取走。不用问我的意见,我也不会寻死觅活。但是我教过你……这个世上,很多东西都可以通过计划操纵,唯独人心不可能。非但你无法操纵,我自己也无法控制它。如果人心可以控制,你为什么不能选择恨我,然后杀了我?”

梅苏似乎因为谢留的话,手指微微开始颤抖,然后缓缓握紧,可是谢留没有退缩道:“你是谁?林家的独子林殊?当今陛下倚重的梅苏?又或者是人人称赞算无遗策的小林帅?无论你是谁,都不可能随心所欲的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你永远得不到,你要接受这个事实。我以前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先帝,太后,林燮都太宠爱你了,让你有一种只要想要就可以得到的错觉。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只是求而不得!你陶醉在自我的付出中,只能感动自己!这样的感情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你的爱只能给我带来不幸,你却仍旧执意用这种方式感动自己。若真如你所说,你爱我。当初你就该躲开我的刀,夺下我的兵器,杀了我为你的父亲报仇!那么我死也开心!你不懂我一生所求,爱的只是这幅皮囊!你要,便拿去!这颗心,你要,只能剖去!”谢留说着也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有些苍白的胸膛,然后将匕首扔在他身边的桌上:“你可以动手拿走你能拿走的一切,愿赌服输,成王败寇。我绝不皱一下眉!”

梅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谢留,看的谢留从大义凌然到累的有点站不住了,他才动了动,抬手抚上了谢留的面容,手指轻轻滑过的感觉,让谢留有点不习惯。毕竟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当手指滑到他的脖子处,谢留以为下一秒梅苏就会收紧手指掐死他的时候,梅苏突然淡淡的笑了一下:“好,就当我是被你的皮囊迷惑了……就当我鬼迷心窍,自我感动……就当我任性妄为,自高自大……你说的对,我应该动手拿走我能拿走的一切,而不是愚蠢的重蹈覆辙。”

***我是不会写肉,没有驾照,不读诗,不拉灯,读者自行脑补的分割线***

谢留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眼睛哭的肿肿的阿苑,他张口想说话,但是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很痛,说不出话。阿苑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连忙去倒了杯茶,喂他喝了。嗓子稍微滋润了一些,他才有些疲惫的道:“什么时候了,阿苑?”

“晚上了,先生。”阿苑擦着眼泪道:“之前他们一直不让我靠近,大夫来了好久都不见出来。大夫说您病的很重,不便行动,让我好好照顾您。先生,对不起,早上跟您说了过分的话……”

“我罪有应得。”谢留看着床帐顶上的云纹,半天才用尽力气说出话来:“没什么可伤心的,阿苑。”

“我也不想伤心的……”阿苑似乎还是有点赌气他承认了杀死老爷的事,但是还是哽咽着道:“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啊……我看到您这样,我的心里就是很难过啊……”

谢留费力的回过头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努力微笑了一下道:“你是个好孩子,阿苑。”

这句话刚说完,阿苑“哇”的一声哭的更厉害了,她站起身跑出去,似乎是畅快的哭了一场,然后有擦干眼泪跑进来道:“先生,我去给你端粥。我肯定伺候的好好的,让您尽快好起来。”言毕,不等谢留回答,她便又出门去了。

谢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多年前,他为了救二皇子被毒蛇咬伤,卧病修养的时候,那个少年也是这样肿着眼睛说:“老师,我肯定伺候的好好的,让您尽快好起来。”他本是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的贵公子,应是学会了熬粥。那时候他捧着一碗白粥,脸上熏的黑,手上也净是刺伤的端给他时,眼睛笑的弯起来。谢留有些累的闭上了眼睛,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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