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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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后在后宫中,听到内侍开心的向她和长平公主报喜,说是大梁军队在决战中大获全胜,已将蛮夷彻底赶出北疆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稍微有点失态的靠在了椅背上。她似乎缓了一会儿,才又回头对脸上欣喜的长平公主道:“长平,陛下和小殊果真的是谢留的学生。”

长平公主的表情僵了一下,才谨慎道:“陛下雄才大略,小殊虽未能前往战场,但也是运筹帷幄,决胜之臣。六哥比不上,也不应把功劳归于他那几年的教导。”

“这半年,我每次看到新一轮的布局,进展,对策,都会想到很久以前,我随先帝征战时,谢留的样子。”林太后轻轻的叹了口气:“那时候他还小呢,才十来岁的样子。陛下和小殊他们十来岁的时候,还有孩子气。可是他已经像个大人了,他是个天才,长平。时至今日,我仍旧无法恨他当时的决定。那时候,哥哥留下我和靖王在宫里,就发兵北上。稍有不慎,他与大部队会合之日,就是我们母子身死之时。他为我林家一搏,我不怪他。但是谢留终止了这种未知的危险,所以我也无法恨他。甚至……我希望他活着……”林太后说完,意味深长的看着长平公主,长平公主擦了擦刚刚忍不住流出的泪道:“我也希望。”

“长平……”林太后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道:“我听了一个传闻。陛下将靖王府赐给小殊居住,但是外面被围的铁桶一般,任谁拜访都只能在最外面的厅堂见。内院严禁任何人进入。除了那个小殊捡到养在身边的小姑娘,其余旧仆,一概不许进去。”

长平公主的手在袖子里握紧道:“我整日不出府,也未曾听说。”

“他若是真喜欢那个小丫头,要收房,犯不上费这么大力气。我还能不应?”林太后略思索了一下道:“我怕只怕他自己钻牛角尖。谢留死的不明不白,连个全尸都没有。如今,你说陛下和小殊学他七八分,我是信的。如此像他,我难免有疑。更何况,开战前,小殊虽是成竹在胸,但多少心仍有未定之态。可是真开始之后,战事最为胶着之时,他也未曾有过动摇。他离开这些年,才智见长,我是看见的。但是人的性格哪有那么容易改变,若没有人为他定心,他能如此安稳?”

“陛下天恩,是天赐君主。”长平公主回答道:“再说了,小殊他恨六哥,怎么还费这么大劲儿留下六哥?”

林太后听长平公主这么说,便没再问下去,只是道:“那长平你也莫再为他伤心了,下个月朝里安稳些了,我让陛下开个簪花宴,选些合适的人选进来,你挑挑。你不为自己,也要为睿儿考虑。”

长平公主不敢拒绝,只能伏首谢恩了。她这边出去,没有回府,而是转了几道,被人引着进了一个偏殿。这边门关上,殿中只剩他们两人后,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才转过来,对着她笑了一下道:“公主殿下要见我。”

“你已经赢了……”长平公主的声音有点颤抖道:“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可以放了六哥了吗?我接他回府,不会让他露面的。或者……或者你觉得这样他仍有威胁,我愿意请求陛下和太后,让我去封地,远离京城。我保证不回来了。”

“公主殿下,侯爷已经死了。”梅苏的眉眼都笑的弯弯的:“您这是糊涂了吗?”

“太后已经怀疑你了!无论当初你要怎么报复六哥,现在他已经为你和陛下赢了这场战争,也失去了一切。现在我只是想带走他,让他平静的度过余生。六哥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扔下我,我也绝不会扔下他。”长平公主说着向前了一步,甚至矮下身子跪在了梅苏身前:“无论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只要你愿意将六哥还给我,我保证立刻消失。”

“您说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梅苏没有扶她,只是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长平公主:“现在的确如此。如果您能接受侯爷已经死去的事实,则会更好。我真心的希望公主殿下您能再觅得良人。”

“小殊!”长平公主抓住了准备离开的梅苏的衣角道:“名誉!地位!财富!你已经是大梁流芳万古的功臣了!六哥千错万错,到底保全了林家!保全了陛下!你就放过他吧!放过他吧!小殊!”

梅苏看着哭着跪倒在自己身前的长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蹲下身子,扶起她,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的红肿的眼睛道:“殿下,您说我已经得到了一切。您说的没错,可是如果您要回老师,就会让我失去一切。”

长平公主愣住了,她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但是梅苏抬手为她擦泪道:“五年前,我死了,他娶了您。如今您要我放过他,我也还是这句话,除非我死。”言毕,他看着已经震惊的连眼泪都止住的长平公主,然后笑着道:“你不必担心我为难他,太后那边我也会打消他的疑虑。公主殿下不必太担心我,给睿儿找个新的父亲,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看着梅苏要离开的背影,长平公主终于最后开口道:“他可是你的老师啊!”

那个背影停住了,缓缓的手握成拳,半晌才道:“他是林殊的老师,林殊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我是梅苏,我从地狱回来,想要的……”说着他回过头看向长平公主,泛起一个有些傲慢的笑容:“一定要得到。”

晚上的庆功宴,梅苏没有喝太多,他一向也托辞身体不好,下属们也不会灌他。因此他回到府邸时,虽然身上有浓浓的酒味,但是神智还是颇为清醒的。只是进了内院看到阿苑闻声出来接他,而窗上似乎也映着一个站起的身影,顿时就有点站不稳的爬在了飞流的身上。少年看着突然趴下的少爷,满脸问号道:“苏哥哥,你怎么了?”

“我喝醉了。”梅苏认真的看着飞流,一字一句的交代道:“我喝了好多好多酒,不省人事。”

“可是你只喝了三杯啊,苏哥哥。”飞流耿直的回答。

“飞流。”梅苏笑着拍拍他的脸道:“你可以走了,今晚不要靠近内院,不要说话。”

“是。”少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尽忠职守的将少爷交接给阿苑后,立刻离开了。

谢留知道今晚庆功宴,梅苏可能就留宿宫里了。但是没想到阿苑跟他说,传了消息来,少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心里还想着移民戍边的事儿,听说梅苏要回来,便又坐下写了几条意见,等着他回来。可是等回来的是个喝的不省人事的梅苏。

阿苑架着他进屋的时候,谢留有点惊讶道:“他病这样重!是谁给他喝这么多酒?怎么不扶到他房里?还不快叫大夫来?”

阿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梅苏醉醺醺的挣扎着扑了过去,撞得谢留踉跄了一下,扶住他道:“小苏,你怎么了?”

“我不要看大夫!不要喝药!不要回房!我要找老师!”已是而立之年的男人,此时居然有点少年时的无赖。

阿苑则无奈道:“先生,您看到了。少爷不肯回房,叫着让找您。”

“胡闹!”谢留虽然比梅苏矮些,但到底是武将,还是轻松的将他拖到了床边,安置的躺下了,看着他还是扯着自己袖子不肯放开,就想起他少年时在山上发烧,烧糊涂了也是这样扯着自己不肯让他走。让来看病的御医笑了他好几天。

这么想着,谢留无奈的叹了口气道:“阿苑,你去让人请大夫来!”

“不要大夫!”梅苏拖着谢留的衣袖,拽的他快坐不稳了。谢留心里想着他哥病秧子还这么大劲儿,应是没事。口上便道:“不叫大夫,也要醒酒汤!阿苑!去熬!”

这次梅苏没有反对,阿苑则应声去准备了。而此时,似乎是累了,梅苏也安静下来,只是瞪着眼睛看谢留。谢留则努力抽回自己的袖子,有些忙忙碌碌的一边扒他衣服一边道:“你自己生病这么重,再高兴也不应该喝这么多酒。陛下也是的,旁人没有眼色,他也不站出来说句话。往日他也不是这样没分寸的孩子。天还冷,你看看你出了这一头汗,飞流也不给你披上斗篷,就这么回来。要是着凉了,又要病一阵。你从小不爱生病,发起烧来却不容易好。后续国事还有那么多,陛下还要……”谢留说着已经把他脱的只剩下里衣,回头给他盖被子的时候,看着他眸子黑白分明的瞪着自己,唠叨便止住了,叹了口气道:“你若累了,歇歇就歇歇。只是没必要喝这么多。”言毕,他将被子给他盖好。

“老师……”梅苏的声音又开始有点沙哑,谢留没有问过他这时好时坏的嗓子到底是为何。想也知道是当初火里熏的,他这样一叫自己,谢留便心软了,又道:“罢了,喝都喝了,一会儿吃了药,好好睡一觉。早上一定要让大夫再来看看。”

“老师……”梅苏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谢留皱了皱眉道:“你要做什么,就直说。别弄这些幺蛾子。如今我才是阶下囚,到弄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

“是我自己要喝的……”梅苏嘶哑的声音幽幽道:“我只有喝醉了,才敢问老师……”说着他眼眶竟有些湿了:“当初……当初您杀我时……有没有犹豫……哪怕是一刻的犹豫……”

谢留本来在掖被子的手僵住了,他刚要起身,却被梅苏又死死抓住:“老师!您还愿意帮我,就是还顾念我们之前的师生之情……若是如此……当初我没有要兵谏,我只是回家过生日被送走的,别人不知道,您不知道吗?那时我刚刚追上父亲的部队,也是因为萧琰冒死出京告诉我陛下未曾生病,父亲得知的都是误会!陛下也没有要猜忌他!我只是去阻止他啊!您为什么要杀我?您为何一句话都不问的就舍弃我?”梅苏说着又挣扎着起来,伏在谢留怀中,抓着他的手按在胸口哽咽道:“五年了,老师!您的那一刀还有那一把火给我的痛都不如这里痛!我努力了那么久,不惜一切代价,最终成为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就是为了站在今天这个位置!只有这样我才能问您!问您……为何杀了我,杀了父亲。您的答案,我无法反驳,我没有证据证明父亲当时到底会做什么,也没办法消除先帝对父亲的怀疑,但老师……您杀我时毫不犹豫……甚至没有给我一句话的机会……为什么……”

“小苏……”谢留似乎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道:“如果我毫不犹豫的要杀一个人……”那被抓着抚在梅苏胸口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下道:“我会把刀插进这里,然后再转一圈,拔出来。而不是……松手让它留在你的腹部……”

谢留的话和动作让梅苏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谢留笑了一下:“我一辈子征战沙场,手起刀落,从来没有犹豫过。小苏,杀人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能做到大将军,护国军侯,我手上的人命比你见过的人还多。我的刀出鞘就会杀人,杀人便无活口。我的刀下,只有一个人活着……”谢留说着垂下了眸子:“但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大概……会把刀拔出来。”

这句话让两人间本来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原本放松的梅苏因为这句话全身绷紧道:“所以,老师在后悔当时没有在我胸口插上一刀了……”

“是的。”谢留平静的回答道:“如果你那时候就死了……”他还没说完,就看阿苑双抽捧着药碗,没办法敲门,便侧身一边顶开虚掩着的门一边道:“先生!醒酒汤来了!少爷!飞流刚刚非说你只喝了三杯,不用喝醒酒汤!还一直笑我!”

等她又将门顶着关上,一回头才发现室内的气氛沉默的跌入了冰点。她小心翼翼的将醒酒汤先放在了桌上,有点犹豫道:“还……还喝吗?少爷?”

梅苏倏然的掀了被子站起身,一手扯过自己的外袍穿上,走到桌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醒酒汤后,开门离开了。阿苑看着神志清醒,动作敏捷离开的少爷,目瞪口呆的回头看向面色平静的谢留,有点结巴道:“先生……这……”

“没事了,阿苑。收了碗去休息吧,辛苦了。”谢留挥挥手道:“明日叫人把地图拿走吧。”

“啊?”

“让人把屋里这张地图送回你们少爷的书房。”谢留仍旧平静的吩咐道:“这样他就不用总跑到我这里看了。”

“是……先生……”阿苑小心翼翼的应了,看谢留挥手示意她离开了,虽然有许多问题,但还是咽了回去,关上了门。

而此时还在皇宫宴会上的萧琰打了个喷嚏,一边的内侍有些紧张道:“陛下,可要老奴为您加件衣服?”

萧琰揉了揉鼻端,不太在意道:“不用了,大约是谁念着朕呢!”说着又打了一个,耿直的帝王又揉了揉道:“或者是腹诽朕……”

“陛下您真会说笑。”内侍陪笑道:“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您是万古明君……”

内侍还没说完,萧琰笑眯眯的问:“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奉茶太监吕良。”

“哦……”萧琰挥手叫来了刚刚去帮他赐酒的内侍总管道:“他,送去做杂事,换个奉茶的来。”言毕,不理会求饶声,他饶有兴致的又喝了一杯,自言自语道:“朕就不喜欢听这种拍马屁的话。”喝完杯中的酒,他看着空荡荡的杯子,在一片歌舞升平中,微微叹息:“还有点怀念……当初老师骂我的时候啊……不知道小殊怎么样了……刚刚大概又惹的老师生气,连带我一起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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