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23

怒更五千

明台从于曼丽口中得知王天风到了上海,留下一句来送死之后走了,心里几乎是焦灼的。他赶去乡村俱乐部的路上,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做不到,离开军校时下定决心要只做他的学生这件事,他做不到。他在上海努力的想将军校的一切忘记,按照大姐的意思和程锦云谈恋爱,明天就订婚。他本来以为他回到了原来的那个自己,轻松的游走于感情之间游刃有余。能控制于曼丽保持距离,能把握对程锦云恰到好处,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失控。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大错特错,当他知道他到来,他几乎激动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他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又在心里怪他为何不提前说一声,自己好能在这里等着他,即使理智告诉他特工的行动不应该提前暴露。一会儿他又后悔自己没有守着面粉厂,没能等到他的到来。同时他有焦虑,焦虑的无法自抑,他不知道老师口中的送死是什么意思。他甚至不敢想有关老师死亡的任何可能。就是在这样的焦灼中,他到了乡村俱乐部的门口,然后他看到了大哥的车。他的手指微微抖了抖,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而此时,明楼和王天风的吵架刚刚告一段落。明楼看着王天风的气息已经有点不稳了,知道他是太激动了导致心脏有了不稳定的状况,便缓和了口气道:“刚才说的赌,要来一把吗?”

王天风听他这么说,眯起眸子道:“在这里?”

“怕我,可以先试试手。”明楼这么说着,果不其然看到王天风冷笑了一下道:“我怕你?只是以你爱出千的习惯,跟你赌,我不屑。”

“作弊怎么了?作弊也是一种能力。”明楼终于展开一个笑:“当然,不愿意就算了。”(注:老师在军队舞会和郭骑云打赌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这里设定是学的大哥的口头禅。)

“找人来发牌。”王天风终于开口了。明楼笑了一下:“以前你就是这样,明明赌不赢,还要一次又一次的试。只要能赢,用什么手段都可以,这不是我们共同的信仰吗?”

王天风终于眯起眸子道:“你没听到吗?你弟弟来了,我是怕你出千被揭穿没面子。”

“那就试试看。”明楼按下召唤铃:“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靠的太近,往往会影响判断。”

“我当然记得,最高明的办法是让人输的心甘情愿或者是不出千。”王天风的手划过牌桌:“你从来都只输给明诚,不是吗?”

“人的一生,总要有服输的时候,愿赌就要服输。”明楼说完,听到了敲门声,然后发牌的侍者进来,明楼转了表情,对王天风客气的笑了一下:“王先生,我们先来试一把。”

第一把,很短。明楼很快就输了,王天风看着他,没有说话。明楼示意侍者洗牌,听着明台在外面和阿诚与郭骑云的对话,笑着开了第二把道:“王先生,自己的牌要拿稳了,我开局输了,却不一定会输到最后。”

说话间,明台进门了。其实明台看到阿诚和郭骑云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但是他不愿意相信,可是走进房间,看到王天风在和明楼打牌,他就彻底明白了。那个人送他手表,送他钢笔,那个留法喜欢《三个火枪手》里“忧郁是因为自己无能,烦恼是由于欲望得不到满足,暴躁是一种虚怯的表现”这句话的友人,都是一个人,就是他大哥。毒蛇,毒蜂,他们是惺惺相惜的故人。那本《神曲》现在看来也是老师送大哥的。“我们曾在因太阳而喜悦的甜美空气中愠怒,我们厌倦了心中阴沉的迷雾:现在我们在发黑的污泥中悲痛。”那是他们有过的曾经过往,与自己毫无关联。他刚才所有的焦灼此时似乎像是一盆火热的碳被浇上了冰水,他甚至连爆发的身份和资格都没有,他只有僵硬的走到大哥身边,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这是他从没见过的老师。穿着长衫的老师,目光感情复杂的老师,会和人赌气斗嘴的老师,幼稚的老师。也是他从没见过的大哥,虽然穿着平时同样的衣服,但是目光不再充满戒备,不再如同对其他外人一样温文尔雅的伪装,他张开自己的刺,仿佛知道对方能够承受。所以,当大哥让他坐下打牌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如同一团浆糊,但是坐下和老师面对面后,他僵硬的身躯略微放松了。因为老师看向他的时候,目光开始变得柔和且欣慰。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那些他曾经不懂的风花雪月的诗词,要死要活的文句,都不是骗人的。爱就是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他,同时也要强占他的生命,不允许他看向任何人,只能看着自己。只要他看着自己,那么自己就能获得生命的永恒,反之则永堕地狱。就像他从军校回来后重读《少年维特之烦恼》时,从里面摘录过的句子:“我竟到了如此的境地,没有她我的所有都将纸上谈兵,我已有上百次起了去搂她脖子的念头!伟大的上帝知道,一个人看到眼前有那么多心爱的东西,却不能伸手去取,他心里多么痛苦呀!伸手去拿,这原本是人类最自然的本能。”

王天风看到明楼作弊了,他眼睁睁的看着,他知道明楼是故意的。但是明台微笑着推上所有的砝码,义无返顾的时候,他看到了明楼眼中的笑意。“最高明的办法是让人输的心甘情愿或者是不出千。”他在用刚才自己说过这句,也是明楼最爱说的一句话讽刺自己。我正大光明的作弊给你看,你是不是要赢他。

王天风看向那个漆黑的眸子望着自己的少年,握着牌的手第一次微微有些出汗。明楼在问他,为了赢是不是一定要将那个少年置于死地,为了赢是不是一定不准他作弊。这个答案,王天风如果在以前一定不会犹豫。明楼作弊的手段虽然很高,但不是天衣无缝。他每次只要能发现,就会跳起来和他打个死去活来,直到明诚跑来拉开他们。被打的明楼总会捂着脸狠狠道:“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我绝不会认输!”那时候他的目光就像是能焚烧一切的烈火,他从来看不上明楼对明诚的温情,打牌也好,打球也好,甚至偶尔的小打小闹。明楼从来赢不了明诚。明楼对他说过:“王天风,爱才是我们获得力量的源泉。我们行走在黑暗中,失去爱的能力,忘记自己所爱的人,就会真的被黑暗吞没。因为爱着某个人,因为爱着某些人,因为爱着这片土地,所以我们才坚不可摧,义无返顾。输有什么可怕,输给自己所爱的人,心甘情愿,满心欢喜。”

那时候,王天风认为,这只是明大少爷长于玉帛锦绣中“何不食肉糜”的论调。他也总是因为家人做事的时候有所顾忌,束手束脚,他也看过太多特工因此失败。所以他孑然一身,无所牵挂,他认为明楼迟早有一天会承认自己是对的。却没想到,他给了明楼那么多个耳光,明楼在这一次,不动声色,没有抬手的全部还给了他。他人生第一次承认他输了,输的心甘情愿,心服口服,满心欢喜。

但是对于明楼来说,他看着自己的弟弟面对王天风不自觉的露出的轻松与撒娇,听着那句“无论您押多少,我都跟”的时候,他简直想跳起来给自己弟弟两个耳光,让他清醒清醒。他多少次强调“赌场如战场”就是希望看到明台能够谨慎行事,王天风虽然是的疯子,但是是个严谨的疯子,从明台之前的表现可以看出来,他也确实很好的学到了老师的这一点。可是此刻,他就是被自己盲目感情冲昏了头的少年。无论押多少他都跟……明楼在心中咬牙切齿,他都猜中了,王天风要他的弟弟去死,他的弟弟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他牌洗的再好,也抵不过这蒙着眼不看牌的不要命。在这悬崖边上,他死命的想拉住自己的弟弟,可他弟弟呢?一心蒙着眼,把自己和另一个疯子绑的更结实点,生怕疯子跳的时候不带他。

开牌后,少年泛起一个明朗的笑容,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因为王天风没有对他说话,而是看向了大哥:“拍戏的洗的真好。”两个人的对话暗藏玄机,几句交锋之后,明楼对他说:“明台,你可以走了。”

明台的表情彻底冷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局牌是他替大哥打的,他赢也是因为大哥作弊,老师知道大哥作弊,没有阻止,是老师让他赢的。大哥也好,老师也好,他们有自己的交锋,而他不过是台面上牌局执行的工具。虽然王天风很快又恢复了老师的作风,开始教导他,但是他的手还是冰冷的。听完了所有,也回答完了所有,他拿起大衣有点赌气的离开,却又停住了。他不甘心,所以他毫无预兆的回身说了一句:“我要订婚了。王先生,您能来吗?”

王天风其实是知道的,不但知道他要订婚,还知道他订婚的对象是一个女共党。但是这也仅仅只是他知道而已,从某种方面来说,明楼已经最大限度的信任他,向他承认了自己还是共产党。他想过无数种面对这个真相的时刻,他会怎么做。可是就是没有想过,他会什么也不做。小狼崽要订婚了,即便这场订婚充满的不仅仅是爱情的意味,但是能在这样的时代有这样一场订婚,过一段温馨的生活,在死前沐浴阳光,也算是一种幸福。那句话在嘴边,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当然,祝你幸福。”

明台听到王天风说这句话的时候,苦笑了一下。自己果然还是太蠢了,他的老师是毒蜂,他的老师怎么会有任何动摇与迟疑呢?他顿时气息弱了下去,说了句“谢谢”回身便走。他坐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但是他不知道是多久,对他来说仿佛久到地老天荒。他第一次认清一件事,他其实根本没有资格和老师平等的对话,他如果不能变得更强,就永远只有等待他心情好多时候给自己一个笑容,得空了哄哄自己。他不想永远等待,这不是他的性格,可是此时的他却无可奈何。

他是怎么回家的,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大哥那句“牌打得不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他只知道自己僵硬的下车,进屋,听着姐姐迎上来责怪他回来晚了,拉着裁缝给他最后试礼服。他穿着燕尾服站在那里,听着大姐和大哥满意的评价,看着阿诚哥的笑容,觉得恍惚的有点不真实。他到底在干什么,他要订婚了,他因为想要如共产党订的婚,他邀请了老师来看,老师答应了。这一切多么荒谬和可笑,但是如果现在退婚,则更加可笑。退了婚也还是一样。订婚,退婚,结婚,离婚,对现在的他来讲还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他真正想要的,根本得不到,不是吗?那么与谁订婚,乃至于结婚还重要吗?

就在这时,大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有点担心道:“明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明台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大姐更担心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我自己的心,我听从他的调遣。”明台说完,大姐微微皱了眉道:“这是什么意思?”说着望向自己另外两个弟弟:“明台怎么了?跟你们两个回来就不对劲了。”

“大姐……”阿诚连忙上前揽过她道:“您不知道,这句话是《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前一段儿咱们家小少爷刚和程小姐谈恋爱的时候不是天天抱着在屋里看嘛。是讲一个少年的恋爱故事。明台啊,大概是想到明天的订婚,太激动了。”

明镜听了,这才放心下来,笑了一下,握着明台的手道:“瞧你这点出息,试完衣服早点去谁,明天早点起来打扮,让新娘子看到你最帅气的样子。”

明台似乎因为这句话回过神来,他看着大姐关心的目光,看着大哥深沉的眼神以及阿诚哥不断的在使的眼色,恍然才回到现实。他这才堆起微笑道:“大姐!你放心吧~你弟弟这么帅,什么姑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啊~”

明镜笑着点点他的头,又念了他几句,才吩咐阿诚将他送上楼,看着他睡了,别折腾幺蛾子。阿诚口上答应了,跟着明台到了他的房间,在门口,明台收回了微笑,有点疲惫道:“阿诚哥,我睡了,你不用管我了,去忙大哥的事吧。”

明诚却进了屋,关上门道:“明台,你不是少年维特,你是一个特工!你的心,不应该被任何人调遣。”

“我的心如果不被人调遣,我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明台握紧拳低声道:“看着我这样子很好玩吗?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大哥和老师是不是认识?不,我应该问,大哥和老师是不是曾经也是惺惺相惜的生死搭档。”

“你冷静点,明台!”

“我很冷静!”明台深吸一口气,在屋中来回走动着,然后又停下站在阿诚面前:“回答我的问题,阿诚哥。”

“你明天就要订婚了。”

“这和我问的问题毫无关系!”明台握紧拳低声道:“你回答我,或者让我下去问大哥!”

“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任何答案。”明诚终于退了一步:“如你所见,再问还有意义吗?”

明台看着阿诚的表情,突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退后了两步,原地转了一圈,在沙发上颓然的坐下,他看着阿诚站在那里,抚着额,带着点笑意道:“我真佩服你,阿诚哥。真的,你居然可以这么淡定的跟我说如我所见。那你呢?你看着他们惺惺相惜?你看着他们并肩作战?你看着他们……”

“在战时,任何能报国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我和大哥如果是因为毒蜂就能产生罅隙的,那么我们就不配是生死相交的兄弟。”阿诚上前拽起明台:“现在的世界,是能让你纠结于少年钟情,少女怀春的吗?忧郁是因为自己无能,烦恼是由于欲望得不到满足,暴躁是一种虚怯的表现。大哥不是还把这句话抄下来送给过你吗?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取得了程小姐的信任,你眼看就要入党了,你要现在功亏一篑吗?”

“阿诚哥,你?”明台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明诚松手,看着他跌回沙发,然后道:“我认识的明台是骄傲的,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不穿和别人一样的衣服,无论什么都要最好的,得不到竭尽全力也要争取。而从不会坐在这里,颓废不振。还是说,你从心底就觉得自己不如大哥,战胜不了大哥。”

“谁说的!”明台倏然站起身:“我们走着瞧!”

看到明台又精神抖擞,充满斗志的样子,阿诚笑了一下道:“我会告诉大哥你的宣战的。”

明楼在书房等到明诚回来,汇报了自家小弟重振精神的宣言后,摇摇头道:“等他被打两耳光,他就知道厉害了。谁想和他争?他有病,我可没病。”

“他在军校应该已经挨过耳光了。”明诚提示道。

明楼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才道:“阿诚,我看明台病的可不轻。”

“您觉得小少爷有希望吗?”

“我这辈子,还第一次见到毒蜂认输。”明楼合上手上的文件,笑容渐渐隐退:“明台所谓的希望虚无缥缈,因为或许很快,王天风就死了。人死了,有再多的希望,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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