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敦导睿】END(放心跳,已完结)

早就写完的文,里面BUG多的没法正眼看,但是没空修改了。(其实是时间长都忘记bug在何处了。)为了给 @柘弓 马文字版,所以先发上来。发现bug就告诉我~我来慢慢改~顶锅盖跑走~


                     

 

                                        引子

  初春的天气有些湿漉漉的阴沉,但异常的阳光在乌云之间穿梭。赤石脂涂抹的墙壁并未让人感到华贵,反倒多出了些阴森。花园中乐声优雅,在座的人却都神色僵硬,甚至还有些在衣袖下微微颤抖的。坐在主位上的男子面貌因为奢华的生活而略显疲态,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让人心生寒凉。饮着手中的酒,突然之间,乐曲一个小小的婉转,不远处的白衣少年轻蔑的一笑,虽然立刻掩盖了,但却已被华服的主人捕捉到了:“来人,杀了这个贱婢。”

   吹笛的少女惊恐的丢下了笛子俯身在地上,颤颤巍巍的直磕着头,却连话也说不出来,转瞬间一个如花的美人竟流了满面的血。

   “还不拖出去,让这个贱婢扰了各位的雅兴。”放下酒杯,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向花园中坐着的宾客,人人自危的寒战让他泛起一抹淡淡的笑。但他没有遗漏那对兄弟。

   乐伎的惨叫声仿佛刺入了那个玄衣的弟弟心中,和旁人的恐惧不同,这个少年的脸上是完全的同情和悲悯。不在乎的又喝了一口酒,目光瞥向不远处刚才一笑的哥哥,还是令他讨厌的神色。疏朗的眉目,神态自若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喝着琉璃杯中的酒,然后眸色一转,定定的对上了那对寒眸,却是同样的冰冷不屑一顾。

   抬起手,拍了两下,主位的男子豪迈道:“叫美人们上来,不要为了个贱人扫了兴致。今日,大家要痛快的畅饮,若是不能让在座的诸位高兴,就杀了罢了,我府中不留没用的废物。”

   又一班美人袅袅的上来了,却是个个神色惊恐。在座的客人都听说过不饮则杀的规矩,没想到竟是真的。看着几乎垂泪的美人,任是谁都不忍心拒绝,一一接过干掉。敬至白衣的男子时,那好看的眉目没有任何变化,却也不接过酒觞,只是看了一眼,淡淡的吐出二字:“不喝。”

捧酒的纤指剧烈的抖动了一下,但是并未将酒洒出,还是奉在那人面前。白色的衣袖不染纤尘的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甚至眸子也没有任何变化。那张哀泣祈求的容颜似乎是透明的。

主坐的男子只是一挥手,又是惨叫,和浓重的血腥,几乎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却沾染不上白色的衣袖一份。当第三个美人颤抖的几乎要瘫软的奉酒在白衣男子面前时,只见玄色的衣袖横来:“我来吧,哥哥。”

那张淡然的面目微微有了变化:“你不善饮酒,喝这个做什么?”

玄衣的少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满觞酒饮尽了,看着主人有些怪异的满足的微笑着宣布继续。白衣的少年也不理,只是继续赏着小曲,眼神越来越冰冷的看着弟弟一觞又一觞的灌下去。

宴会结束的时候,天上恰巧下起了雨,仆人们不敢怠慢的为主子撑上伞,斩杀美人们的血渍在门外随着雨水变得模糊,上车前,玄衣的少年不忍的别过头去,惹得兄长的嘲笑:“战场上杀了多少人,还在乎这点血?”

“哥哥,那也是一条人命,侍女们无辜,不过是一觞酒,何苦为难?”

“他杀他家的人,关我什么事。”进了车子坐稳,一幅安定的样子,看着自己的弟弟进来,温吞的坐好,车子缓缓的动了,男子又开口:“我不想做的事,还没人能强迫我。区区一个女伎便想迫我,他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玄衣的男子刚想开口,却是咳了几声,仿佛要将五脏都咳出的用力,那张淡漠的脸终于有了变化,伸手掏出药来:“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喝酒。下次别想我可怜你。”

“伯父……”被清洌的声音唤的断了回忆缓过神来的男子看向身边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日子总想起在洛阳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过是个小孩子,总是跟在哥哥后面。他们时常去洛水边玩耍,哥哥也会作弄他,在牡丹开的时候会拽下花瓣来贴在午睡的他的脸上,笑他是洛神,是牡丹仙子,是天上的仙女投错了胎。被弄醒的他总是傻乎乎的将花瓣一片片拈下,放了整齐,洒回花园去。那时候已经是驸马的哥哥点着自己的额头说:“茂弘,我们王家怎么出了你这样温吞的人。”哥哥说的倒也不错,琅琊王氏高门,向来不屑和寒士交往。但却不知怎么了,竟出了他这样的异类。

“逸少……”王导看着眼前最像哥哥的侄子,但是同样俊秀的黑色的眸子透出的是最令他安心清淡。多少次他在梦中被惊醒,哥哥那双七情不动的眸子,永远对他信任的眸子,不服输却总在他的言辞下黯去的眸子在他逝去后时时刻刻的刺痛着他。哥哥说的没有错,他有时候太过优柔寡断。

“伯父,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有事情找您,让您快快去呢。”

“知道了。”点着头,王导开始换服。时时刻刻的循规蹈矩他已经习惯了,就连当年元帝要他共坐受朝他也坚持不就。自己诣台待罪时,哥哥怕是恨过自己吧。想到那张长年无所在乎的面容露出对自己咬牙切齿的表情,想到他攻入石头城后,担心的埋怨自己的样子。

“瞧你,都是你不听我的,当初不立个听话的皇帝,现在可好,弄得差点满门被杀。算那小子聪明,他若是敢动你一个手指,我就废了他们司马家族。”言犹在耳,斯人已去。              

那时的他已经不年轻了,却还是为了那个自身不保的司马睿反抗自己的哥哥。他也不知道一向宽厚不争的他为何总是有一次又一次跟自己的哥哥争执的勇气。他知道外人都怕他的哥哥。王敦是杀人不眨眼的,王氏的仁慈在这一代仿佛都遗传在了他王导的身上。王敦,那是提及名字都需要勇气的人物。那时候,他可以推开自己,杀了他身后的那个司马睿。但是他没有,他看着自己不再年轻的面容,领兵走了。

一切的感激涕零都朝他涌来,他被赞誉升迁和赏赐所淹没。但这都不是他要的,犹记得江北的时日,还是孩童,他不慎跌倒,哥哥拽起他的轻言:“这么大了走路还会摔着,摔坏了也是活该。”少年时陈留高士张公对哥哥说:“这孩子的相貌,将来是要做王侯将相的。”哥哥向他许诺说:“茂弘,将来哥哥有了什么好的,都给你。做了皇帝,也要传位给你。”他是怎么说的呢?大概是些伦理纲常的话吧。但或许就是哥哥的这话不吉利竟至死都没有儿子。而自己,一向在人口中宽宏大度,慈悲心肠的自己却在哥哥病重的时候发布他的死讯,只为了战胜他。

宫门近了,靠近了那个他要维护的皇帝。是的,司马睿当年的信任他没有辜负,所以他辜负了那个总是看起来很强大的哥哥,他以为他不会倒下,他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仅仅是责备自己,然后对着自己的义正言辞张口无言,领兵退去。他没有想过传来的是他无所不能的哥哥的死讯。他看着生前一尘不染的兄长尸身被百般凌辱。但他忍了,他不能开口,一开口便是整个王氏的陪葬。他去求郗鉴,求人没有关系,只要能让一世洁白的兄长安静的去,这对哥哥总不低下的头也可以低下。

诣台这个地方多熟悉,熟悉的让他刻骨铭心。他在这里死命的抓住过周伯仁,他乞求他,放下所有士族的尊严哀求他。为什么当时不回答他呢?哥哥明明知道他求过他,便要杀了他吗?那时他还生着闷气,他还记得兄长的问题:“茂弘,让伯仁做三公可好?”自己没有回答。

“茂弘,尚书令怎么样?”

自己回过身去。

“茂弘,我听宫人说了,你求他,他竟然对你无礼,这样的人杀了他才是我的意思。”

自己是闭上了眼睛吧。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他言辞恳切的为我上达天听,我却恩将仇报。

小皇帝不会有什么事情,王导大约猜到了是庾亮找他,但开口便是苏峻的事情。在朝上虽然已经反对过这个意思了,但是看着庾亮坚持的样子,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感到有些疲惫,微微的合拢狭长的眼睛,想着如果是哥哥在的话一定会和庾亮争执的吧。半辈子,半辈子他都周旋着。只是对哥哥任性了,却永远的失去了他。

公元235年,太宁三年,苏峻入朝,把持朝政,史称“苏峻之乱”。

强作吴语,被人耻笑,委曲求全,退让隐忍。他想或许是自己太疲惫了,他看着自己的数个儿子,却都没有从兄家的逸少来的亲切和不舍。或许是那双眼睛太像了,又或是那双手都能奏出优美的乐曲。苏峻还不敢杀他,但他在那时多想他干脆能杀了自己,让这一切都结束。但这一天他等了很久。

江南百花竞发,烟雨动人,花枝妖娆。可却再也没有洛阳那么好看的牡丹了。北伐,北伐,人们都在他的耳边说着。他何尝不想回乡看看少年时那艳丽又冷傲的牡丹花。可是,那冷清高傲的眼已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江南,还是江北……朝中内忧外患,回不去了。就让他死在有他的地方吧。

公元339年,咸康五年,王导病逝,哀荣尽显。吊丧的队伍中,那双哀戚的黑眸知道伯父的疲惫终于得到了永久的安歇。弥留之际,他还握着自己的手,他说:“逸少,不要怪……不要怪……哥哥……我知道……诣台待罪你受惊了,逸少,那是……那是我无能。不要怪哥哥。”

王羲之看着无可比拟的丧葬队伍,王氏家族的巅峰但却永远让他无法忘记曾经由云端跌下那一瞬的恐怖。他在那一刻起就决定远离建康这个充满了杀戮,血腥和权势争夺,埋葬了无数王氏俊才的地方。他离开的时候,没有想过王氏的宿命就在建康城,他们注定了在一开始便与司马家纠缠不清。

 

   正文

   建康城的夏天虽然闷热,但是紧邻着秦淮河的王氏宅子却因河水多了些凉风。刚刚踏出自己房门的少年看着两位伯父从花园走过,交谈声虽然轻,但却没落下的进了自己的耳朵。

   “与郗鉴联姻未尝不是好事。”王导跟在自己哥哥身后这句类似劝言的话,让王羲之微微皱了皱眉,但是这样的事情,他一向是没什么兴趣也不放在心上的。转身出了别院往日常练字的池边去了。

两个男子进了内屋,合了门。一直抿着唇不说话的王敦冷冷的开腔了:“不过是个流民,且不说他还未过江,就算他来了,他的女儿凭什么嫁我王氏的才俊。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可能。”

王导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请哥哥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似是为了缓和情绪,王导抬头看着面色不善的兄长:“说起来,还是哥哥的眼光最好。您最喜欢羲之,他也争气,伯仁也极看重他,想必能光耀我王氏一门的非他莫属。”提到自己喜欢的侄儿,王敦的面色缓和了些:“这个倒是。羲之有你和世将的教导,怎么说也令人放心。倒是现在的情形,令人担忧。”说着脸色似乎又转回了原来的冷峻:“没有我王氏司马睿哪来的今日九五之尊。现在可好,竟然用了刘隗,刁协这样的小人,来欺辱我们。”

“哥哥,您怎么能直呼陛下的名讳。”王导似乎有些紧张的向四周看了一下,明知道这是他们议事的地方,不会有闲人来,谨慎惯了的他怎么也不放心:“过江之后,我们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也是陛下的恩典。你我内外兼治难免引起朝臣闲言。陛下这样,也是为了宗族好。”

“你少替那个小子说话。”王敦看了一眼自己弟弟表面唯唯诺诺实则一丝不让的语气只是内心叹了口气,自己便先退了一步:“我上疏是为你讨公道,没有你,那个小子能干什么?没有我们王氏家族他是死是活还不知道。现在好了,刚在江边上坐下便忘了我们这些不要命的保他的人。”冷冽的眸子一转:“茂弘,我可是先要和你讲清楚了,若是他再这样下去,我绝不依他。已经够委屈了,你居然还想得出和郗家这样的寒门联姻的主意。”

王导没有说话,淡然的眸子只是定定的望着自己的哥哥。

一阵沉默后,王敦还是先开口了:“你已经不是什么也不懂得小孩子了。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此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他命甘卓改任梁州刺史,我举荐陈颁做原来的湘州刺史。他不听便罢了。我是听从你的,才上表陈述的。我言辞恳切换来的是什么?你总说陛下是相信我们的。我怎么看不到。茂弘,他不再是那个琅琊王司马睿了。他已经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把你忘在脑后了,你还在这里苦苦的撑着什么?”

“您上表后陛下对您荣宠有加……”

“你还真当我傻了,和着那个小子一起来骗我。他背着我让刘隗和戴渊领兵说得好听,是抵御北方进攻。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他防的是我。我们辛辛苦苦的为他建立基业,他反倒来猜疑我们。若是有这个心,一开始……”

“哥哥!”王导眼看着王敦就要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不顾礼节的强硬阻止了:“不管怎么样,您先是自己回来了,回来也没有觐见陛下。我想您也是不愿去的,干脆就回去好了。免得别人又有话讲。”

“茂弘是怕我给你惹祸上身吗?”王敦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意仿佛是玩笑话,但是王导看得出那背后的生气。

“我是处处为哥哥着想。若是哥哥这么想我,又和陛下有什么分别?”王导别过脸去,仿佛生气的样子,倒是果然引得自己的哥哥投降的声音:“我只是玩笑,你何必当真。年纪大了就没有小时候脾气好了。我回去就是,你不要挂着脸了。”

王导听着哥哥好声好气的,便不免又有些心软了,回过身来:“倒不必这么急,既然回来了,吃个饭再走吧。”

“也好,好久没有见过羲之他们了。”想到自己不爱说话的小侄子,王敦冷清的面容有了笑意:“我自己没有儿子,虽然选不了羲之做继子,但所有小辈中,我最疼的还是他。有时候发呆的模样,还真像你小时候。”

“我看哥哥是因为羲之长的像你才这么想的吧。”王导调侃着自己的哥哥:“今日就要大家都说说,羲之的眼睛最像谁。这次可抓住了证据,跑不掉了。”

“一些日子没见,你倒是在嘴皮子的功夫上长了本事。拿来对付那些吴国的士族还行。至于我,茂弘你一辈子也讲不过我。”王敦率先推开了门,阳光洒在他并不年轻的脸上。与自己的弟弟相比,骁勇善战的他年少时清俊的轮廓已经微微有些模糊,但是那曾经毫不羞涩的展露在石崇家奴面前修长的身躯依旧挺拔。那张总是抿的紧紧地薄唇微微有些放松了。虽然和洛阳的气息差了很多,但是建康也有它的好处。正当时的,这般桃红柳绿,花色到比洛阳多了一大半。唯一让他不太痛快的便是牡丹难以植活,本来在洛阳开的冷清贵气的花朵到了这边竟病怏怏的没有一丝朝气。他讨厌看到这样的牡丹,这样的牡丹还不如都拔了。他不否认看到那收敛的花瓣,总是刺痛他内心的某一根神经。茂弘本来就谦和的性子在过江后更是令人心里不痛快。那些传言他不是没听过,偏偏茂弘自己不在意。他可是咽不下这口气,若是司马睿再不听话……抚着梁柱的手收紧,直到关节都泛了白。那就不要怪他“清君侧”,除掉多嘴多舌的小人了。

午餐是些清淡的饮食,没有什么花样,但王敦却吃得开心。看着自己弟弟气定神闲的吃饭的样子,慢条斯理的,仿佛是饱食的山猫眯着眼打盹的样子,不禁又笑了起来。饭罢,王敦看着起身准备辞去的王羲之便随口问道:“羲之,今年三月可有去洗灌?”

“和诸位兄弟们一起去了。”王羲之规规矩矩的回答,明亮的眸子看着眼前不常回家却甚宠爱自己的伯父。

“我听闻你的字又有长进,应当努力。我瞧,王氏将来能继承世将的,非是你不可。”挥着手示意王羲之退下。选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王敦将衣服敞开了纳凉:“茂弘,还记得当年他还是琅琊王的时候,你们亲厚的让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嫉妒。那时候你还来叫我跟在他后面出游,让吴地的人臣服他。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还真是年轻啊。”看了一眼这么热的天气还穿得整齐的弟弟王敦问道:“我听说你这段日子身子不好,上朝都承受不了。陛下还亲自来过。你一向身子弱,却总不会照顾自己。”

“我再怎么样,也是在家中享福。倒是哥哥整天在外面打仗,更要保重才是。”

王敦仿佛被王导的话触动了什么笑道:“你哪是在家享福,连讨个妾都要偷偷摸摸的。蔡谟笑你,你一开始还傻乎乎的。后来反应过来,我到是很少见你生那么大的气。不过我喜欢你说的那句“和群贤在洛阳同游的时候何曾听过蔡克儿”这话。全是我王氏气派。”

本来就白皙的面即便是有胡子遮着也难免看到了脸上的暗红。见到自己的弟弟尴尬的害羞,王敦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挥着袖子乘凉。

这时,王羲之出现在了门口,敛着凤眸低低的说道:“伯父,宫里来人了。”

王导立刻没了尴尬,转身对着兄长说道:“哥哥,陛下定是有事找我,我先进宫了。您别急着走,既然回来了,就多留两天。”

王敦没有什么表情的点点头,只说:“你进宫去吧。”

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王敦皱起眉头,微微眯起了眼睛。站在门口的少年看着伯父奇怪的表情有些好奇。

“羲之。”冷不丁的,王敦开口了:“为你娶个卫夫人那样的世家女子可好?”

“书艺也如夫人吗?”少年淡淡的回答惹得王敦顿时笑开了:“当如。只是只为书艺的话,羲之你不如娶了笔墨吧。”

王导本以为进宫是要商议朝上未决之事,谁知最先得知的便是郗鉴有了第二个儿子。看着人家有了儿子,而哥哥依旧一无所出,王导都有些着急,可偏生当事人却满不在乎的。说是从兄弟这么多儿子,还怕没人继承宗族不成。

赏赐过郗家后,元帝屏退了所有人,只是看着站在那里的王导,然后轻叹了一口气,走下御座,来到王导身边:“当初若是没有茂弘,朕……何至于有今天。”

王导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低着头:“陛下言重了。中兴晋室是为臣的本分。”

“茂弘,还记得朕初到建康,爱喝酒。那时你说为了大业,要朕戒掉。朕答应了便没再反悔。”

“陛下心系百姓,实为苍生之福。”

“茂弘,我听说汉安侯私自回来了。”帝服的边角就那样停在了低着头的王导的视野中,王导微微抬起了些头:“汉安侯思念家中小侄,又见我信说身子不好,怕惊动陛下,才不告而归。”

“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司马家的人一向面有戾气,司马睿却与先王们不同,是司马氏中颇和气的,也是这样的和气吸引了自己到他身边:“我不是一个忘本的人。我还记得那年的三月,你去求汉安侯带着一大家子的陪我去水边。但是,茂弘……你应该能理解朕,朕感激王氏,但是朕是皇帝。茂弘,你说过希望朕能成为千古明主,德比尧舜。朕也希望茂弘你能永远在朕的身边,成为伊尹、管仲这样的名臣。”

“臣为陛下竭忠尽智,不敢有所怠慢。不求流芳青史,但求不负陛下家族所托。”

“茂弘,有人告诉朕,汉安侯要反。”司马睿不在绕圈子,生硬的说出来。

王导立刻跪下,伏在地上:“不会的,哥……汉安侯不会的。他一向为人直率,有些言辞实属无心,若是陛下要罚,便罚臣吧。”

“我没有要怪罪他。”司马睿伸手扶起王导:“看着朕,如果他反了,你会站在朕这边吗?”

“臣当手刃反贼。”王导抬起头,看着垂旒后眼眸,毫不犹豫的回答。

司马睿放开了手,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这双眼睛了。他初登上帝位时,将手伸向茂弘,不仅仅是做给朝臣们看,也是情难自禁。如果没有这个男人,他和他们司马家恐怕早已被蛮族的铁蹄踏为历史的尘烟。十五岁继承琅琊王位以来,他最信任的就是茂弘,但他知道茂弘最信任的是他的哥哥,是那个让他忌惮的王敦。茂弘在他伸手的时候俯身跪下了,无论赐给他多少东西,他都是那样谦恭的低着头,御座的距离那么遥远的让自己再也看不到他明澈的眼神。他和王敦是敌人,一开始他就知道,从茂弘将他带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看到那夹杂着嘲讽的高傲目光就知道这个男人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将他们家族里一尘不染又最温柔敦厚的茂弘带进政治的漩涡里。王氏家族中总有几个高卧南山的,茂弘应该是其中之一。可是自己懦弱,总躲在茂弘的身后,看着温文的他一次又一次的为着自己的事情和王敦争执,看着王敦无可奈何的退却。

茂弘就只这样神奇的人,明明已经位极人臣,权倾天下了,却还是那么小心翼翼的。连走路也生怕踩死蚂蚁。他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却永远谦逊的低着头,软语轻言。偶尔生气发脾气也转眼就过去了。如果他想,倾覆天下不过是一念之间,但是他眼神还是澄澈如初春时节自己遇到的那个洛阳少年。

“朕相信你,茂弘。”司马睿看着那头再次低下谢恩:“晚上留在宫里用膳吧,和郗将军聊聊。他为这小儿子起名昙。”

“昙者,既是密布之云又是佛法之意。将军的心思奇巧。”

“我看到不怎么吉利。”司马睿虽是帝王了,但跟王导讲起话来,还总脱不开当年爱发些小牢骚的习惯:“昙者,《法华经》所言‘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而’。只怕郗将军这个小儿子也只是昙花一现。”

“陛下言重了。”王导恭敬的声音中似有责怪。

“你怕什么,我不会当着郗将军的面说的。”司马睿笑着说:“虽说二十才取字,刚才,你来之前,郗将军就求朕帮他跟你讨个人情。你为他的小儿子先取个字备着,可好?”

王导微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陛下,重熙二字,您以为如何?”

“重熙……”司马睿收起微笑,看着王导不再说话。王导有些奇怪的微微抬起头,看着司马睿严肃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突然轻轻一声叹息:“你还真是个善心人,茂弘。重熙,郗家之子字重熙,熙者,光明、广大、兴盛又和乐。这孩子若真是如此福气,倒也不在乎是不是一现而已。”

“郗将军的儿子有陛下恩泽,必会福寿绵长。”王导看着司马睿脸上有些失落的表情,不知道重熙二字触到了他的什么痛楚,只得说些吉利的话。

司马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晚膳前,陪朕在花园走走。至于重熙二字,我先替郗将军谢过你了。”

“臣不敢。”跟在司马睿的身边,王导在心里叹息了一下,怕是晚上回去,哥哥又是没有好脸色,少不得要哄他了。

因为王导崇尚节俭,所以多年来司马睿的餐桌上并不奢华。郗鉴因为新得了儿子脸上也泛着高兴。王导礼节性的寒暄恭贺后,便默然无语了。人在宫里,心却飘回了家里去。看到他这样,司马睿没有点破,只是听着郗鉴讲沿路来的风土人情,注意着王导脸上的表情。司马睿自认为性子够好了,却没想过王导有让人捉摸不透的好性子。他为天下殚精竭虑,天下人却骂他昏聩,自己为他不平,他只说:“天下人说我昏聩,那我就是如此吧。”

   王导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眉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司马睿知道若不是极不舒服,他是不会在自己面前如此的。郗鉴也看向了他:“王丞相辛劳,要多注意身子。”

   “郗将军言重了,我这不过是小事。”王导又展开了惯有的微笑:“您为国家征战,我在建康享福,怎么还敢言辛苦呢?”

   虽是嘴上这样说,司马睿看到他苍白又泛着潮红的脸,便知道他必是受了风寒。也不知道为什么,司马睿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根治王导这样爱生病的体质。周勰叛乱的时候,王导也恰巧是风寒,那时自己硬要他留在宫中养病,他也是蹙着眉勉强答应了。

   报信的宫人传来周勰的消息时,自己气的猛然站起,连茂弘要喝的药都给打翻了,在寝宫就叫着要人来拟诏征讨。那只在病中发烫的手却有力的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断续的劝阻着自己:“陛下,咳咳……若是发兵,太少必定战胜不了周勰兄弟,若是太多,朝廷又空虚了。咳咳……请您……三思啊……”

   “茂弘。”司马睿冷静下来,扶着几乎要喘不过气的王导,让他坐下说道:“你别急。朕听你的,你叫人拿药来,你先喝了药再说。没有周札的支持,周勰他暂时还不敢乱来。”

   王导顺了口气,拿过宫人呈上的药,一口喝了,脸色微微缓和。司马睿见他好受了便笑道:“人人都说你性子好,我看有时候你也是个急脾气。”

   见司马睿冷静下来,王导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跟着轻轻笑了一下。王家人都善乐,就连冷漠弑杀的王敦也鼓的一手好曲。司马睿年轻时和王导在一起也常常弹琴作乐,只可惜登上帝位后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他也常嫉妒王导那双十指修长的手,总能那么从容灵活。看着那手放下碗,轻轻交叠在一起,王导的声音响起:“陛下,周续族弟周莛忠勇有谋,派他去除掉周续,周勰便失了羽翼,做不成什么大事。但周氏毕竟是江南大族,也不可强逼,他有了退意,安抚便是了。”

   目光从那双手上退出,司马睿脑子突然有些乱乱的,只是口上应着:“听茂弘你的,你先休息,明日我们在朝堂上这么议。”

   看着那双并没有因为衰老而改变的手悠闲安适的夹着菜,司马睿至今也没有想通那么信任依赖自己哥哥的茂弘,为何会想出兄弟相残的计谋来。那样平淡的说出,却步步算的准确。他知道茂弘说话是算数的,王敦作乱,茂弘会站在自己身边。只是一向聪明的他为什么却执意不去看满朝都看到的事情。王敦越来越嚣张的行径和让他想起便刺骨的目光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如果他不是王敦,不是茂弘的哥哥,自己恐怕要杀他千遍万遍都不解恨。他脾气再好也是帝王,怎么能忍受那种目光的威胁甚至是鄙夷,要是王家的人都能像茂弘就好了。

   “陛下。”王导看司马睿不知道在想什么,郗鉴跟他说话,他竟没反应,弄得郗鉴十分尴尬,便出声叫他。司马睿看向王导,王导也没料到,这一叫,陛下竟答应了,也有些不知所措,便顺着说道:“臣想起些朝事,想要膳后与陛下商讨。”

   郗鉴知道王导是为自己解围才这样说的,感激的朝他笑了笑。司马睿点头,郗鉴见如此便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没再多留,便找了借口退下了。

   王导与元帝议事向来不爱有人伺候,所以殿中一时就剩下君臣二人。王导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刘将军为人刚正不阿,臣由衷钦佩。只是陛下委以重任,恐怕不妥。”

   听到王导提起刘隗,司马睿眯起了眼睛。他还是提了。司马睿知道这次王敦回来不可能没跟他发牢骚,刘隗跟士族跟王氏结下的梁子太多了。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说要站在自己这边,现在又要替他的那群兄弟说话了吗?司马睿并没有将不高兴戴在脸上,只是淡淡的问:“为何?”

   “臣只怕,他日若有危难,刘将军恐会变节,有辱朝廷……”王导见司马睿没有表示,便想进一步再说,却被突然而来的怒斥打断:“你给朕住口!”

   王导不知他在恼什么,但立刻低了头,不再说话,可是司马睿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竟伸手扯起了他的衣襟拉到面前,不顾连连的咳嗽声几近恶毒的问道:“朕不用刘隗难道要你去守着防着你的哥哥王敦?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王敦为了你连为朕牵马都愿意,他愿意为你支持立了朕,难保不会为你废了朕。大臣们都上疏,说你是诸葛孔明在世,让我不要疏远你。茂弘,你给朕一个放心的理由,你给朕一个相信你的哥哥们理由。王氏子弟遍布朕的半壁江山,离开了王家朕什么都不是。这样你就开心了?朕相信你,但不相信你以外王家的任何人。相反,他们或许还会为了你对朕刀刃相向。到时要谁站在朕的身前,为朕抵御?要让你这羸弱的身子去替朕打仗?还是要朕把你挂在城头上威胁那些把你当宝贝的哥哥们?朕做不出来,那就有人要去做。你以为我不知道刘隗是为了身份显贵才忠于我的?我知道,但我至少给得了他他要的。茂弘,朕给得了王家什么?你告诉朕!”

   怒吼后,才发现自己似乎勒的太紧了,本来就生病的王导在他这一番脾气后,竟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瞬间只有出气却不见进气了,吓得司马睿连忙放了手,将他放上塌,嘴里喊着叫御医来。御医未到王导便缓过神来,狭长的眼睛睁开后,司马睿轻轻舒了口气,懊悔的将头埋在他的袍子里:“茂弘,是朕的错……你是为朕好……”

“刘将军……与臣兄有过节,但那确是臣兄的不对。臣亦责备过兄长。是臣无能,让陛下忧心。刘将军的事,陛下就当臣没有提过吧。”    

“不,茂弘,只要你……”司马睿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御医在门外请见,他便没再说下去。御医开了些安神的药说是丞相要多多休息,是积劳之伤。司马睿便不肯让他走了,只说让人传话回家,今日就留在宫里照料。王导没有争执,他知道,陛下不再是那个令世人羡慕的好友了。他是帝王,而自己不能靠他太近,这样对谁都不好。只是,今晚回不去,明天就够头痛了。

王导次日上朝时,感到轻松了许多。兴许是御医的药确实管用,让他的病并未发起来。可是王廙在朝上看他的那一眼让他有些不自在。虽是弟弟,有时候世将驳得他没话说时的样子会让王导觉得其实自己才是弟弟。他知道世将这样对他不满,定是昨夜哥哥跟他说了什么。

下朝后,王导与他一起回府,心里总怕他提起昨晚的事。但是王廙没有说,只是淡淡的问道:“陛下有废太子的意思,哥哥你怎么看?”

“太子殿下跟从你学画,你应当知道他将是能继承陛下的明君。而且太子殿下从小就受陛下的宠爱,怎么会有废太子的意思?”王导慢条斯理的说着:“世将,我知道废太子真正是谁的意思,但是我不允许。”

“这话你也只敢在我面前说,怎么不见你当着面的跟哥哥说。”王廙抬眼望着一脸严肃的哥哥:“你昨晚没回去,哥哥很不高兴。”

王导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是提了,但是面上却没什么表示。

“我昨天身体不好,陛下留我,我只得从善如流。前几日他嫌陛下疏远我,这两天陛下听他的,他又有什么不高兴。”

“他不高兴什么,你自己知道。”王廙停下脚步看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王导:“你这样做,会毁了王家的。”

王导定定的看着王廙,半天才说:“如果有一个人会毁了王家,那个人不是我,是他。”

“哥哥不过是为了不让你卑躬屈膝,到头来……”

“不是为我。”王导截断了他的话:“世将,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不想,你懂吗?现在这样兄弟和乐的在一起,相互扶持不好吗?王氏以忠孝传家,如果我们做了不忠之事,让先人情以何堪?如果是为了我,让哥哥被世俗的尘埃所污染,我万死难辞其咎。这事不要再说了。”

看着一向好脾气的哥哥真的动了气,王廙不再说什么。两人不再说话,谁知到了府门前便听到一阵笛声。这笛声竟让一向对乐律精通挑剔的王廙舒展开了一路阴沉的面色,开口道:“好曲子,只有当年在石崇府上听过这般乐曲。”说完竟迫不及待的先进府去。王导也心中好奇,跟了进去。庭院中,侍女拿着扇子,为亭间纳凉的王敦扇着扇子,一个绝色的少女在亭间吹笛。如远山般的黛眉,一双眸子盈盈的带着笑意,素色的长裙衬着略泛些微黄的发梢倒像是画里走出的人。

一曲终了,王廙才走进凉亭,语气里带着欢喜的问道:“哥哥从哪里寻来这样的宝贝?”

“你说呢?”王敦看着王导也忍不住走进来打量着女子,寒利的眸子转向少女。少女面色依旧的正视所有打量他的目光。

“这曲子,只有当年的绿珠可以比拟。”王廙称赞道:“莫不是是当年绿珠的后人吧。”

“世将你还真是聪慧。”王敦拍了拍手:“宋姑娘是当年绿珠的女弟子。金谷园败落后她入了公主府,我过江后将她收为侍妾的。”

“原来哥哥在公主府还敢藏这样的绝色,现今怎么舍得拿出来让我们看了。”王廙笑道:“难不成是有什么事要求茂弘哥哥才打算拿来献宝的。”

王导只是认真打量了女子问道:“可是依宋姑娘的年纪不像是二十年前绿珠姑娘的那班女弟子。”

本来刚喝进茶的王敦就这么一下喷了出来,溅的王廙一身,惹得他跳到一边扇着袖子责怪道:“哥哥,你这是干什么啊?这么大年纪了还玩这套。”

“袆儿,快告诉我们的大丞相,你多大了。”

貌似少女的女子微微一笑行礼道:“丞相大人,贱妾今年二十有五。离开金谷园时尚年幼,仅五岁而已。”

王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王敦站起身来拉好衣服:“也有你看走眼的时候,茂弘。”

“我听说,前阵子你逐出了所有的侍妾,怎么这还有一个。”王导没有回答问题,看着王敦有所警惕的问道。

王敦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茂弘,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要留着,适时献给陛下了。”

“何时适时?”王导不为所动。

“或者,献给你关照的太子殿下也行。”王敦弹了一下手指:“总之不要浪费了。”

王导看了一眼女子,攥着笛子的手指微微有些泛白,心生怜悯:“宋姑娘怎么说也是人,既然与哥哥有过缘分,又何必当做物品。既然放了她,就任她过好日子去,这点应当不难。”

“茂弘你这么好心,我就将她放在你这里好了。这样的绝色放出去反倒危险。”王敦看着自己弟弟看向自己,目光并不回避。

王导又看了一眼女子故作无畏的眼神,轻轻的叹了口气:“好吧。留在这里。但说好,不做侍妾,只当是歌女。若是宋姑娘有了心仪的对象,我就放她去。”

“这随你。”王敦扯开一个大大的笑:“我一早便看羲之写字,他说爱鹅,我要命人去买,他反倒说访鹅更有趣。我跟他约好了出门访鹅,你要不要一起去?”

“哥哥,您不进宫就罢了,陛下的面子还是要顾的。你要是这么跟羲之出去……”

“可是我已经答应羲之了,茂弘你要我言而无信,必须有赔偿,罚你今日陪我在府里下棋,弹琴给我听。我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王导无奈的被王敦拉着走了。所以当王羲之按约到凉亭的时候看到叔父王廙友善的朝他挥手叫他写字来看,就知道自己又被伯父给骗了。王家最不相信的就是伯父了。少年的王羲之咬牙恨恨的想到。

宋袆留在王府成为了一个普通的歌女,但是任谁都知道他曾是王敦的宠妾,自然也没人敢招惹她。王敦离开后,连王导都不招她来吹笛唱歌。她也就乐得清闲,在独居的小院里自己唱些曲子,看看书解闷。但大部分时间她都用来想念王敦。很多人都说她是王敦的宠妾,而事实上王敦从未真正意义上让自己成为他的女人。他喜欢自己的歌声却不喜欢自己的身体。或许没有人会相信曾经美妾如云的王敦并不热衷于欢爱。他像收集字画古董一样收集着各种美丽的女子,仅仅只是为了欣赏而已。

她在吹得曲子是她十八岁那年为王敦所做的。这个男人让她深深的着迷,他的笑总是充满了薄情却吐出让人不可自拔的话语。宋袆并不喜欢世家那些公子哥们,她喜欢王敦这样清俊又老谋深算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能在乱世给她所有的安全感。他曾握着自己奉上酒杯的手问:“袆儿,你可知我为何要你?”

“妾不知。”

“袆儿,我教导了你这么多,是希望你有一日能在我不在的时候保护一个人。”

“袆儿能保护谁呢?”

对宋袆的这个问题,王敦但笑不语。可当他接着逐出宠妾的借口将自己送进王府的时候,她就知道,王敦这般调教自己,告诫自己在宫廷中生活的法则是为了有朝一日,他位高权重的弟弟有所闪失时,自己能主动将自己献出去。用她足以打动任何人的歌喉,保住那个男人的性命。

从在公主府被侮辱,那双手向她伸来的时候,她就坚定了一辈子听从这个男人的信念。尽管年幼时,绿珠师傅对她说过的话她还有印象。她说石崇的罪迟早是要报在她身上的,她说这个男人虽然爱她,但是杀过太多人,天都不容。王敦也是这样的男人,或许他真的是疼爱自己的,知道他会走上穷途,于是干脆将自己送离身边。

曲子结束的时候,传来了微微的击掌声,她看着声音传来的门外问道:“是谁在哪里?既是知音请进来说话吧。”

白衣的少年推门而入,水色的唇虽然没有笑意,但是平静的让人安心,眸子像极了王敦,只是比他的要平和许多,开口的声音带着世家子弟常有的高傲但却不让人反感:“刚刚那是什么曲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就是大人常常提起的侄儿吧,大人说你是同辈中最优秀的。他最爱你的名字,常常羲之羲之的念叨着。”宋袆站起身:“小公子请坐下喝杯茶吧。”

“你如何知道我是谁?”王羲之看着眼前的绝色女子却并没有坐下来。

“你衣角上沾着鹅毛,袖角还有墨迹,奴婢猜是写完了字去访鹅,才回来要去净身换衣才路过这里,听到笛声的。大人说过,他最爱的侄儿爱写字又爱鹅,遇上这两样便忘乎所以。奴婢便大胆猜测是羲之公子。”

王羲之似是觉得这个奴婢颇为有趣,便又多问了一句:“刚才那曲子叫什么?”

“是奴婢乱吹的,不成曲调,让公子笑话了。”宋袆不想在这个王敦最爱的小侄子面前乱说话,便没提曲目。

但是少年却突然笑了,这一笑竟与王敦有某些地方相似,只是和王敦总是没有温度的笑相比,这少年的笑让她在冷清的小院中感到暖起来,声音也似是活泼了些:“我喜欢这个曲子,你记下来,就叫做《行路难》吧。”

宋袆的唇抖动了一下,当年自己吹奏这个曲子,王敦也问过自己:“袆儿,这曲子好听,是你新作的吧,叫什么?”

“妾还未取名。”宋袆不敢说自己取得名字,怕一开口便被王敦知道了心意。王敦看了他一眼,思索了一下说道:“曲中婉转曲折还带着苦痛甘甜的意思,我看就叫《行路难》吧。行路虽难,但也有直上云霄的时候。”

时隔数年,他所疼爱的孩子和他说出相同的话来。

“姑娘不喜欢吗?”王羲之看宋袆愣在那里,问道。

“不,奴婢只觉得太合适不过了。”宋袆忙绽开微笑:“多谢公子赐名。”

“我若是有闲暇,就来你这里听曲子。”王羲之看了看天色转身要走,却不忘嘱咐道:“你可要有好的新曲子才是。”

还没等宋袆说话,少年便消失在门后,宋袆微微笑着,看着那被他随手关上还有些晃动的门,若是自己起初遇上的是这样明媚的小公子或许不会是今日这样吧。行路难,王敦说过,有直上云霄的时候,可自己怕的却是在云霄之上跌落,会把她所爱之人摔得粉身碎骨。

 

自那日后,王羲之便常到宋袆的小院去听曲子,也会时常和着节拍手指在空中写着些什么。虽然他不爱说话,一阵日子熟稔了后,也开始亲切的唤自己袆姐姐。宽大的丝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随性的躺在草地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瘦削结实的身形。

“袆姐姐。”王羲之在她端来小点心的时候开口了:“你说以后的人看到我们今天会不会像是我们看着以前的人?”

“小公子都已经要年满二十了,怎么还在想这些奇怪的问题。”宋袆笑着跪坐在他身旁,摘掉乌色长发上的碎草:“不知道大人会不会回来为小公子过二十岁的生日。当年奴婢在大人身边侍奉的时候,就看大人总是留着心,为小公子准备成年的礼物。”

“伯父,我可猜不到。”王羲之虽然是笑了,但是脸上的勉强却被宋袆看了出来。虽然整日足不出户的呆着,但她有被王敦训练出的灵敏。王羲之听了一曲便匆匆离去,而宋袆则多年来第一次踏出了王府。

特意改装后的她掩去了艳丽的面容,然后打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王敦反了。

朝堂上也为此几乎乱成了一锅粥,司马睿看着低首不语的王导,突然有些想要苦笑,茂弘没骗人,他留下来了,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候,他证明了他说的是真的。可是他却抵御不了他节节逼近的哥哥,而自己也不能真的把他推出去做挡箭牌。

可巧此时,被当做叛乱借口的刘隗提议尽诛王氏一族,这一个建议虽然没有人附和,但却也没有人反对。让司马睿几乎将指甲陷进手中,这满朝之上,受过茂弘恩惠的人少吗?却在今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刘隗还等着他的答案,但他说不出,他只能站起身离开用行动驳斥了刘隗的提议。

司马睿拒绝了王导朝后的求见,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已经失望之极的茂弘。他完全可以抛下自己,颠覆司马家,但是他没有。而自己却连句保护他的话都说不出。他想或许这就是茂弘更信任王敦的缘故,他虽然讨厌王敦却也羡慕他能在有人对茂弘指指点点时率意责骂。但司马睿知道,有今日的窘迫也是为了茂弘。

王导回到府中,还没坐下,就看到宋袆跟着自己进了屋,也没有客套的跪在了自己的面前:“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承诺奴婢之事。”

“这个自然记得。”

“那好,奴婢今日有了心仪之人,望大人成全。”

“也好。”王道有些疲惫,大难将至,哥哥托付在这里的女子有个归宿也是好事。

“不知宋姑娘心仪何人,我自当给宋姑娘嫁妆。”

“不必。”宋袆站起身:“我只求带着换洗的衣服离开。”

看着眼前的女子一会儿,王导苦笑了一下:“也好,我王氏大难将至,姑娘离开也是好的。”

宋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

出门访鹅排遣心绪回来的王羲之想着宋袆答应他过两日生日时为他做的新曲子,却听到了两个消息。一是宋袆离开了王家,从此王家所有人也不许透漏宋袆在此住过。二是,从明日起诣台待罪。

王羲之很少起得那么早,跪的那么久过。也从未觉得司马氏的宫殿如此庞大和森严。伯父叔叔兄弟们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两日后是他成年的生日。答应送他礼物的伯父在谋逆,答应为他取字的伯父在跪地求赦,而答应他做曲子的袆姐姐也走了。他俯身跪在那里发誓若能够不死,要永远离开建康,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地方。

但王羲之不知道的是离开后的宋袆没有去别的地方,她站在郊外射猎回宫的必经之路上,始终站着,直到夕阳西下,她终于看到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肤色极白的男子,深深凹进去的眼窝让他看起来更像个胡人,浅褐色的发在夕阳中被镀上了一层漂亮的金。

宋袆非常镇定的拦了马队,却惊了为首男子的马,侍从们缓过神来跳下马要鞭打她时,她拉下了一直将自己包裹的粗布头巾。她知道,简陋的衣着更能让这个男人看到自己美丽的容貌。她什么也没有,却有让王敦都不舍过的容颜。

果然,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为首的男人呵退了侍从们,亲自下马来问道:“姑娘有什么事?”

“我叫宋袆,太子殿下。”女子没有称自己为奴婢或者是别的什么,只说我,这让司马绍满意的笑了:“这个名字我如雷贯耳,听说王敦为你还和公主争吵过。后来逐出后,再也没有见到过。怎么,选在王敦叛乱时出现。要替他求情吗?”

“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过顺应天时,不为旧主求情,只要太子殿下答应我一件对您也有好处的事,我自当成为殿下的奴婢。”

“何事?”司马绍很好奇除了王敦以外,还有谁能让她开口。

“请太子殿下为王丞相担保,保护王氏一族。王丞相曾力保太子殿下,今日太子殿下若能为王丞相说话,一则给了陛下台阶,陛下心中定然是不想王丞相死的,二则陛下面前可显示您知恩图报的美德。力保您的王氏一族覆灭,您的地位地位也将岌岌可危。此时保全王氏,您将在即位后有强大的后盾,也是为您留一条后路。”

“而倘若王敦破城,我若是保护了王丞相,也能自保一命。你或许还想这样说吧。”司马绍看着眼前的女子冷笑了一下。

“不,若是王将军破城,王丞相未死,必是第一个挡在陛下身前之人,留下他便能治住王将军。我侍奉将军多年,知他必然如此。”

“那你图什么?”司马绍有些好奇眼前的女子到底为何如此,他听传闻王敦曾甚为宠爱她,这难道是为了报王敦将她赶出来的仇吗?

“我仅求一方安生吹笛之地。”宋袆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没有退缩。

司马绍终于爽朗的笑道:“好,好一个宋袆。这样的女子王将军舍得也不愧为一代豪杰。”将手伸向宋袆:“你随我入宫吧。”

很多年前,王敦也这样向自己伸出过手来。她的心已经在那时连同手一起交给了那个男人,无法在托付给第二个人了。看了一眼司马绍伸过来的手,宋袆俯身跪下:“奴婢谢恩。”

司马绍拉起她来:“准你不自称奴婢,我喜欢你说我。以后若是没有外人,就说我吧。”

诣台待罪的次日,周顗进宫被王导拉住了,王羲之看着伯父满面哀愁的乞求道:“伯仁,我对陛下的忠诚你应当知道,请看在我尽忠的份上,在陛下面前保全我百余口的性命吧。”王羲之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尊贵的伯父似乎总是在委屈自己,为了家族,为皇家,为百姓,为了任何他怜悯的和他本身的责任一次又一次的吞咽着苦楚。世人都看到陛下赐给他的金银丝绸却看不到那后面滴滴血泪。

周顗没有说话,只是推开了王导拉着他的手,径自进宫去了。王羲之闭上了眼睛。明日是他成年的日子,或许等不到了吧。

周顗的礼还未行完,就见司马睿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茂弘他如何了?”

台下的男人看着他们焦急的帝王,然后跪下行大礼道:“陛下既如此问便当知王丞相并无二心。”

“伯仁果然是贤臣。”司马睿示意他起身:“但现在王敦叛军逼近,我若饶恕茂弘,刘隗等人恐怕不能尽心辅佐,晋室将倾啊……”

“臣以为陛下心中已经有数,王丞相才是最有力的维护王氏的人啊……”

司马睿确定了周顗真正的心思,心中高兴便唤侍从:“摆上酒来,我要请周大人喝酒。”

而已经进宫的宋袆望着诣台的方向,拿起笛子来,轻轻地吹奏着,吹着吹着眼泪便掉下,但是笛声却依旧轻快动人,仿佛一个洒脱灵秀的少年在跃动。司马绍在不远处正巧看到这一景象,便走进了。宋袆停下笛子,给司马绍行了一礼。司马绍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流着泪还吹奏这样轻快的笛声,你是在为何人伤心?我想王丞相或是王将军都不是这笛声中的少年吧。”

“殿下答应我的事如何了?”宋袆并没有回答,只是问了自己的问题。

“父皇本就无心杀王丞相,自然是顺利。现在能告诉我这个曲子的名字了吗?”

“《少年游》。”宋袆握住笛子,手指拨弄着笛尾上王羲之帮她做的流苏:“是我见出游少年所做的曲子。”

“出游少年。”司马绍想到自己正是在出游路上见到的宋袆,心中一喜:“那就是为我而做了?为王丞相流泪还不忘为感谢我而做的曲子吗?”

年少俊朗的司马绍还有些孩子气的拉起宋袆的手:“我很喜欢,这样的曲子就算是天上也不过如此吧。”

如果是羲之一定会说:“那袆姐姐我们去看鹅好不好?”

以前自己怕惹麻烦,总是不肯跟他去看鹅,到今日为他做了《少年游》,说她愿意陪他去了,他却听不见了。

“殿下喜欢便好。”宋袆低下眉眼去轻轻地说道。如果他知道自己已经安排了王敦留在宫中的内应给司马睿下了慢性的毒,他还会不会如此欢欣雀跃。

 

虽然周伯仁离开宫殿时的态度恶劣,但是陛下还是在当晚就原谅了他们的家族,再也不用在那个地方提心吊胆的跪着了,王羲之没有错过他的成人礼。心有余悸的他接受了伯父给予他的字:逸少。伯父看着自己说:“对不起,逸少。是我无能让你担惊受怕了。今日起,就叫你逸少,愿你永世安逸再无灾祸。”然而没过几天,伯父被宫里匆匆叫去,叔叔王廙被派去招降抵御他的哥哥王敦,一去不返。而他的另一位伯父攻破了石头城,建康沦陷了。

他在战场上毫不留情的击垮了一切阻挡他的人,包括他一直疼爱的弟弟王导。一身戎装的司马睿被逼得走投无路时愤怒的冲着追赶他们的士兵怒斥:“王敦要篡位,就让他来,我把位子让给他,他何必残害百姓。”

这句话让追赶的军士一喜,正要上剑架着他,谁知一个人冲了上前挡在了司马睿的前面呵斥道:“你们若想伤害陛下就先杀了我。”

司马睿眼眶一热,茂弘只有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会如此外露的表现与自己的亲厚。世上多是小人,在他荣华时吹捧他,但却在危难时抛弃他。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士兵举起刀剑,却还在没挥下来时被人砍杀在地,来人是个将军,他单膝跪下道:“陛下,丞相,受惊了。属下安东将军刘超奉王将军之命前来护驾。”

司马睿忍着嘴上想要骂人的冲动,委屈求全道:“辛苦将军了,起身吧。”

刘超起身后对部属命令:“刚刚冲撞陛下的所有士兵统统杀掉。”

司马睿连忙抬手:“不必如此。”

刘超看了司马睿一眼笑了一下:“陛下,现在杀死他们是恩典。如果被王将军知道这些人冲您挥刀会有更严厉的惩罚的,倒不如现在杀了干净。”

司马睿不再说话,他看着王导铁青色的脸便知道,王敦真正不能原谅的是有人想要动他弟弟一根毫毛。

刘超再次行礼:“陛下,属下将护送您回宫,王将军还有事找丞相商议,以便尽诛乱党。”

王导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司马睿,司马睿朝他点点头。他才松口:“好,但一定要保护陛下毫发无伤。否则就拿你的九族来陪葬。”

“是的,丞相大人。”刘超低首回答的坚定,让王导微微有些放心,王敦还没有杀司马睿的意思,但他不知道,王敦的毒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深深地埋入了司马睿的血液中。

王导进门几乎是被自己的哥哥一把抓过来的。为了出宫保护司马睿方便,他换了便于行动的粗布衣服,头发也没有带冠,只是扎在身后。军队动乱的尘埃将他白净的脸给弄脏了,王敦就在他还没站稳的时候抓住了他,然后一把将他死死的扣住,盔甲的冰冷让王导疲累的身体非常不适,从来没有这么颠簸过,他好累,却在靠着哥哥之前感到哥哥的身子有些沉重的靠着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来所有的疲惫放在他的身上来依靠。然后他听到耳边哥哥一向什么也不在乎的声音仿佛透着颤抖:“茂弘……茂弘……还好你没事。谢天谢地……还好你没事……”

本来想责备他的王导也没忍心开口,毕竟哥哥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来的,而他要清除的人也是自己自己内心认为的小人。他知道哥哥这一来建康势必要血腥满天,但他能做的只有保住江山依旧姓司马。盔甲上是带着铁锈的血腥味,可是王导还是抬起了手也环住了自己的兄长,无论他是不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他都是自己的哥哥。无论别人有多么憎恨他,畏惧他,也无论他杀了多少人,做过多少错事。在他的心中,他永远都是那个笑着叫他“茂弘”,纵容他做一切事的兄长。也就是有他披甲执锐的保护,自己才能护着司马睿走到今日。

“快去把你的脸洗洗。”王敦推开了他,打量了一下:“瞧你的样子,我带了你最爱穿的衣服,还是你最喜欢的颜色。菜我已经让人备下,你最喜欢干净,也不知道怎么弄成这泥猴一样。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

堂堂大丞相被这样数落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带着些责怪的语气:“哥哥,也不想想我弄成这样,都怪谁?要不是刘将军来得快,你就再难见到我了,还管什么脏不脏的。”这话一出,王导顿时脸色就白了。他看到了王敦眼睛里掀起的杀气,自己处处小心,几乎不会说错话,只是在哥哥面前一时没了防备。

“是谁干的?”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字字恶毒。

“刘将军已经将他们杀了……”

“我问是谁干的?我已经严令上下,不能动司马睿,防的就是不认得你的士兵伤到你。还有谁敢这么干?”

“可是,明明是穿着你的部队的军服……”

“是刘隗。”三个字斩钉截铁:“是他要害你。”王敦招手,一个士兵跑到他的面前,依旧是字字句句的恶毒:“把刘隗给我揪出来杀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转过身,换了一脸的担忧,上下摸索着王导:“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

“没有,没有。”王导摆着手向后退了一步:“好了,我要去梳洗换衣服了。”

王导这边一走,王敦便眯起了眼眸,他知道刘隗不是唯一的嫌疑人,想要趁乱杀了茂弘的人可不止他一个。不管是谁……突然嗓子有些腥甜,一阵气向上涌,掩着口,血便吐了出来。在茂弘面前支持了许久,现在撑不住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比茂弘大了十岁,长年的征战让他的身体急速变坏。可是茂弘的身子已经够差了,不能再让他担心自己了。即使是死,也要为他除掉所有的障碍。王家要靠茂弘支撑,他又是心软善良的人,那么妨碍家族的人就由他来吧。

换上了白色的宽袖袍子,王导感到轻松了不少。几日以来紧绷的情绪在刚才的沐浴中有所缓解。刚进了屋就看到桌上摆着他平素喜欢的清淡小菜,多日没有味道的嘴里味蕾也开始活络起来。想起前几日在哥哥手下的惨败,他苦笑了一下,还是哥哥最了解他。

“茂弘,快来坐下吃点东西。我听人说你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同样梳理过的王敦退去了戎装清透的不像是刚杀过人,而是神仙一样。王导刚坐下就听王敦问道:“茂弘,去府里保护的人说宋袆不在了。”

“宋姑娘有中意的人家,我放她去了。”王导没有细说,毕竟宋袆避祸也是理所当然的。若是被王敦知道,又是一个好好的姑娘没有了。

“居然还有他中意的人家,该不会是帝王家吧。”王敦笑着看了一眼一脸局促的弟弟话头一转责怪道:“瞧你,都是你不听我的,当初不立个听话的皇帝,现在可好,弄得差点满门被杀。算那小子聪明,他若是敢动你一个手指,我就废了他们司马家族。”

“就是哥哥这样,我们才险些被满门抄斩。”王导有些不高兴了,放下筷子:“你在外面,哪里知道我们的苦,逸少吓坏了。”

“逸少?”王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王羲之成年的生日过去了:“这个字好,逸少。茂弘,我会让你们过上安逸无忧的日子的。我为他准备了成年的礼物,他一定会高兴的。只是现在,我要先解决几个人。最难办的便是伯仁。我知道你一向与他友善,所以想问问你。伯仁,他做三公可好?”

王敦的话无意刺痛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痛。伯仁冰冷的手推开他的那一瞬仿佛就是刚刚发生的。为什么要推开他……

见王导不说话,王敦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接着问:“那么尚书令怎么样?”

不想再听见这件事情,王导转过身去不理王敦,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现在他是胜利者。

“茂弘,我听宫人说了,你求他,他竟然对你无礼,这样的人杀了他才是我的意思。”王敦的话语中又泛起了自己讨厌的那种刺骨的冰冷,但是他闭上了眼睛。在最靠近死亡的时候,伯仁推了他一把而没有拉住他。刚进石头城的哥哥就已经将离开后大小的事情摸索的一丝不差,他这是存了心要杀伯仁。自己是原因却也是借口。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样的事,我不说了,来尝尝这个鸭子,是我特意找新厨子做的。”听着筷子放东西在盘子里,王导一时也没那么生气了,再加上确实饿了,便转身来吃东西。

突然有两个传令兵一前一后匆匆的进来跪下,王敦皱起了眉:“什么事不能等吃完饭再说?”

王导倒是不在意温和道:“既是来了,肯定是有急事,先说吧。”

“陛下在宫中突然呕血,御医说是怒火攻心,陛下念着丞相,要丞相去。”

第二个就言简意赅多了:“小公子翻墙从府里跑了。”

小公子是下人们对王羲之的称为,王敦手下的士兵们也多这么称呼他,这两个消息让王敦顿时恼了:“陛下生病也不能拖垮了茂弘,让他等着,茂弘还没有休息过,这两日担惊受怕的,还没说什么他到先闹起来了。你们这群蠢材,逸少没有什么武功,你们一群人连个文弱的孩子都看不住,还有脸来说。城里这么乱,还不快去找,他有一点闪失,你们都当心自己的脑袋。”

领命的两个士兵唯唯诺诺的退下了,王敦安慰道:“陛下一定没什么大事,你安心吧。他不过是担心自身。我跟你保证,绝不动他。只是逸少,平时不爱出门,怎么净在这乱着的时候出去。找他回来了,才要好好告诫他才是。万一又不长眼的奴才伤了他怎么办。”

王导没有说话,他想王羲之出门必定和宋袆有关。他也不是没有听下人们说逸少喜欢去宋袆的地方听曲子,但他也相信逸少不是为了那种龌龊的事去,这次出去恐怕是单纯的善心发作了。关于陛下,他虽然担心,但是现在执意离去只能惹恼哥哥,还不如缓缓,陛下才来的安全。迟疑了一下,王导还是拿起了筷子:“回来会讲他的,先吃饭吧。”

王导并没有猜错,王羲之确实是因为担心宋袆才悄悄出府的。但是出府没多久他就后悔了,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的士兵,也只有王府周围是安静的地方。但是想到宋袆平日对他的好,他便又向前走,迎面是士兵挥刀策马而来将一妇人砍伤,妇人跌倒在地,怀中的孩子脱手而出。小孩大声的哭着,王羲之拖着木屐跑上去,不顾险些摔倒的扑过去,抱住了男孩。但士兵的马也被这一扑惊到,踩了妇人。妇人被马蹄踏了,咽下最后一口气,士兵挥着刀骂道:“哪里来的刁民不要命了,不知道我是王大将军帐下的士兵吗?”

“将军那里来的你们这废物。”王羲之抱紧还在抽泣的孩子冷冷的看着马上的士兵,士兵本是一怒想挥刀就砍,但见那冷冷一眼竟与见过的王将军神似,又见他白色的宽衣仿佛是刚刚沾上的灰尘,又是丝绸质地,束发的冠虽不起眼,但上面的宝石是他这个粗人也看得出的名贵,这别是那一家的公子,自己若是伤到了,恐怕难以交代。便起身下马,单膝跪下道:“小的冲撞了,不知公子是哪一家的,小的送您回去,这街上兵荒马乱的,伤到您就不好了。”

话刚说完,背后就传来了统领将军的声音:“小公子,您怎么在这里。将军十分担心您,小的们已经找您好久了,您快快回府吧。”

王羲之没再理会跪在面前已经腿软的士兵,看了看怀中还哭着的孩子,现在也不好继续再找袆姐姐,就先回去吧。

进府的时候,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王羲之叹了口气,却被兄弟们围了上来:“逸少,你这一出门,竟捡回个孩子来,该不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今天出去就是急着接他回来的吧。”王导的二儿子王恬才八岁,听哥哥们这么讲,好奇的看着抱着孩子的王羲之问道:“逸少哥哥,那我是不是可以做叔叔了?”这话又让兄弟们一阵哄笑,王羲之挥着笑他的兄弟们对王恬解释道:“别听他们瞎说,这孩子是我在路上捡回来的。他的母亲给士兵杀了。”

“那不是我阿母。”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溜黑的大眼睛看着王羲之。

“你叫什么?”王羲之将他放在地上,蹲下问他:“你家在哪?父母叫什么?”

“阿母叫我阿昙。”小孩子看着王羲之:“是奶娘将我抱出来的……”

小孩子穿着粗布的衣服却又有奶娘,仅凭一个阿昙却不能让王羲之确定他的身份,这让王羲之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作罢,想着等伯父回来,总会有办法的。

王敦和王导一起回的府中,进门便数落了王羲之一顿。王羲之低着头,也知道是自己的不对,没有吱声,倒是小孩子抱着自己的腿开口了:“是他救了我,他是好人。”

王敦看着说话的小孩子,又看看自己的侄子,挑了挑眉:“哪儿来的?”

“路上捡的。说是叫阿昙。”

“阿昙?”一直没说话的王导又仔细端详了眼前的孩子,难怪刚刚他觉得有几分相似,难不成是郗鉴的小儿子,看年龄也像,只是为何会在这里。王敦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先是挥手叫来了随身的侍卫低声问了两句,得到答复后,王敦展开了一个微笑:“真是天意,逸少,这个孩子既然是你捡到了,就归你了。”

“哥哥……他……”王导看到王敦示意自己不要说出来,便闭了口。小孩子看了看怔住的王羲之,拽着他的衣服:“抱抱,抱抱……”无奈之下,伯父已经示意自己退下了,他只得抱起小孩子出去了。

王羲之这边刚一出去,王导就开口了:“那是郗鉴的小儿子。他在朝里见过陛下,我还应陛下之命为他的小儿子起过名字。虽然他未曾南来,但是之前陛下已经秘密与他商议,他将过江成为王朝最有利的支柱。”

“我怎么不知道陛下见过他?”王敦看着王导沉默了,没有再追问:“我知道陛下一直想用那些流民。可是这次他招苏峻,苏峻来了吗?还不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我就是听说郗鉴要南来了,才派人去弄来他的小儿子。本来刚刚来报说是派去的奶娘的尸体被发现在城里,现在看来,是天要我得到他的小儿子。”

“郗将军……”

“他还不是将军,一个统帅流民的贱民有什么资格称为将军。他来了,也是要对付我的。”王敦伸出十指轻轻地握上又展开:“陛下之前和他有多熟,来往过多少次都不重要,任何我的敌人,都不能放过。”

“我也是吗?”王导闷闷的开口了,王敦闭上眼睛:“你永远不会是我的敌人,茂弘。”

“可是我不要你做皇帝,我们就安安心心的做王家的兄弟不好吗?”王导口气有些激动:“哥哥你征战这么多年,我多希望你能留在建康过几天舒舒服服的日子。军队里来的人,我问了你的饮食,你吃的不多也不好,身体迟早会垮的。我这样阻止你是为了陛下又何尝不是为了你。我不要什么帝王之家,你能好好地我就满足了,何必做这些危险的事。杀这么多人,迟早是要还到王家的。我将丞相的位置让给哥哥,哥哥放手吧。回去武昌不好吗?王氏已经权倾天下了,不要再多了。哥哥,不要再逼我进退不得了。”

王敦看着弟弟,黑色的眸子突然流出一丝悲伤,紧接着涌出更多王导从未见过的悲哀,还是冷清如月的声音却不再有往日的刻薄张扬,反让人感到凄凉:“茂弘的心中,以为我是为丞相之位而来的?还是我会为了得到丞相这个位子的好处而欣喜。茂弘,逼迫的人从来不是我,从来不是。”

王导刚想说什么,却见王敦捏紧了拳没容他说出来仰头笑道:“好,是你要给我的,你给我的,我都要,时时刻刻都收好了不放,丞相就我来当吧。”

公元322年,永昌元年,王敦之乱,杀戴渊,周顗,刁协,刘隗投奔石勒。王敦任丞相,在王导的反对下,退兵回到武昌。

这一年,流民帅郗鉴南渡。没有人知道在此之前他多次秘密与司马睿见面,也没人知道最终促使他决心南渡的是他失踪的小儿子郗昙。

王导进宫的时候,看到司马睿苍白的脸色和几乎浑浊的眸子心中极度后悔。跪在司马睿的床榻前,王导拜伏道:“陛下,臣来晚了,臣死罪。”

“茂弘……”司马睿在宫人们的搀扶下坐起身,然后挥推了宫人:“过来朕身边。”

王导上前,依旧是跪在司马睿的身边。司马睿有些艰难的抬起手:“茂弘,朕自知时日不多……”

“陛下,请您别说这样的话。”王导握住了司马睿抬起伸向自己的手:“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只是这两日太劳累了,休息就好了。”

“别骗我,茂弘。”司马睿摇摇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会不会保护我的儿子……像保护我一样的支持着他。”

“臣当誓死效命。”王导感到司马睿握着自己的手加大了力气:“那你能不能对我发誓,茂弘,用王家的名声荣辱对我发誓,在我死后,为绍儿……为绍儿除掉王敦。”

王导猛地抬起头, 他那被司马睿握着的手猛烈的颤抖起来。漆黑的眸子对上司马睿已经有些浑浊,失去了生命力的眼眸, 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司马睿看着他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某种绝望,他的手慢慢松开了:“你做不到……茂弘……是朕奢望了……没有王家, 朕何至于此……只是茂弘,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年少在洛阳时的誓言吗?倘若当初知道你我今日会成为如此的样子……朕宁愿从来不是皇帝!司马睿说到最后,有些声嘶力竭,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王导为他轻轻抚着背,却被推开了:“你走吧,茂弘。无论……无论王敦他要干什么,朕都答应他。明怕是为你们王家要这个江山,朕也给他……” -

“臣……答应陛下。”王导的话让司马睿的动作僵住,他看向那个面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的王导。他在病榻上迫不及待的再次抓住王导的胳脾道:“茂弘,你……你再说一遍!”

“臣以家族的名声荣辱,以臣的宗主之位向陛下发誓,为了太子,除掉王敦。”那声音冰冷的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事,那双凤眸也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臣不会辜负陛下,也不会违背少年时指着洛水对陛下的誓言。”

司马睿的目光有些模糊了,他勉力展开了一个笑:“茂弘,朕没有信错你……没有……”

王导脱开了司马睿的手,他轻轻为司马睿顺了顺背道:“陛下且放宽心,您的身子不过几日就能好起来,莫要再伤神了。”言毕,王导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司马睿反手又抓住了他的衣袖道:“茂弘,能再陪朕一会儿吗?”

王导泛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朝中还有许多事,有待臣去处理。臣会每日都来谒见陛下,请陛下放心,臣永远都会在您的身边,永远会忠于陛下。”

“可是……朕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茂弘你离朕那么远……”第马瑞看着没有一丝破绽的王导,心中却掠起了某个恐惧。不只是因为生命的流逝,还是因为王导的那个微笑。他看不到王导的心,他不再是王导口中温暖的殿下,而是冰冷的陛下。

“臣一直都在陛下身边。”王导的笑意收去了,他一字一句道:“只是,一年前,陛下似乎更思念司徒荀大人。臣已经是陛下的鸡肋了。”

“茂弘……”王导从未跟司马睿说过如此失礼的话,在司马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王导转身离开了。他的转身让衣袖轻轻的划过一条那线,他从未如此离开过司马睿,以这种不敬的方式。

王导走在皇宫那似手没有尽头的道路上,尽管他失去了丞相的职位,但是没有人敢因此对他有任何不敬,那些恭敬在道路两边向他行礼的人们没有察觉到他的任何异常。然而王导自过江以来,从投如此刻一般回忆起少年时代的时光。在忙碌的政务中,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渐渐忘记那些时光,因为他以为他们总是如初见那样明白被此心中那个廓清天下的梦想。可是就在刚才,司马睿要他杀死自己的哥哥时,他才惊然发觉,他们已经离得如此遥远。

其实,从荀组开始,他就该明白,他不再是司马睿心中那个可以全心依赖的茂弘了。可是他不信,也不甘。他无论表面上有多么谦顺柔和,但骨子里都是有着王家人的高傲的,他不愿认输,不想承认这些年的委曲求全都不过是一场笑话。可是,从刚才司马睿要他杀了王敦开始,他就突然想笑。笑自己是个可笑之人,千载之下,也会被后人嗤笑。

偏安江左,强作吴语,联姻寒门,这些都不能有损一丝他的心气,那不过是一个筹谋者该有的韬略。可是司马睿却用一句话轻易地将一把刀插入了他毫无防备的心中, 鲜血淋漓的就如同当年在石崇家嗅到的浓重的血腥气。

王导到了中书省坐下时,没有急着开始看堆积的政务。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懒懒合上眸子。周围的人不敢打扰,都静静的侍立。王导的思绪就在一瞬间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他和王敦闹脾气,跑到了洛水边上。那时一个少年递过了一方手帕道:“你叫什么,怎么在这里哭?”

“要你管?”那时候年轻的他还是有着世家少爷的脾气,那个少年似手并不气馁,,只是将手帕塞到他怀里道:“叫我遇上了,我就要管。”

王导是被兄长们捧在手心中长大的,怎么会用这来历不明的手帕,他随手扔了道:“天下的事多了,你管的完吗?”

“若是人人都这么想,那天下就会一直这么乱下去,生民百姓的痛苦,永远不会停止。我见了,便要管,无论管不管的完。但我想,天下不会一成不变的,总有一日, 会有一个人,会使天下重归太平。”那少年看向王导,展开一个微笑:“你说是吗?” 

王导已经将刚才和哥哥的赌气抛在了脑后,他瞧着眼前的少年道:“现在出头,你不怕死吗?”

“我可以忍耐。”少年的拳握紧:“只要是为了天下,我什么都能忍。”

王导忍不住有些好奇道:“你叫什么?”

“司马睿。”少年回答后反问道:“瞧你看起来也像是世家公子,怎么一人在这里。”

“我才不是一个人,我哥哥一定派人跟着我,只是他们不敢出现而已。”王导眨了眨眸子, 已带了些笑意道:“我是王导, 琅琊王氏的王导。”  -

那次相遇后没多久,司马觐去世,司马睿成为了琅琊王。王导还记得那时他指着洛水,激动的脸色绯红道:“殿下,我会永远跟随您,为了廓清这个天下,我愿意做任何事。”

王导睁开眸子,身边的侍从们动作没有任何改变,中书省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洛水边的那一切仿佛是庄周的一梦,睁开眸子的那一刻,一切都破碎成虚幻。他抬手打开了最上面的那本奏章,紧接着,手中刚刚拿起的毛笔跌落在地。侍从想要上去捡,抬头间发现王导双手握着那奏章,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目光中隐隐含着泪,最终恸哭起来。

王羲之那日牵着捡来的阿昙,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就跟他讲着书写的口诀,却意外的看到雷利满面的伯父回府。诸位兄弟围上去关心,他也在外围担忧的看着。伯父哽咽道:“吾虽不杀博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那时候,年轻的王羲之并不知道,幽冥之中,被负的却不止周顗,还有他的伯父。

捡来的阿昙是妻子的弟弟这件事,让王羲之觉得在巧合中有些幸运的成分。尽管这场婚事王敦的心中仍然有不满意,但是对于王羲之来说,生活难得回归了某种平和,并且逐步走上正轨。如果能够离开建康,过游山玩水,作书看鹅的生活,那就更完美了。纵然他是家族很受宠爱的小公子,但成长在这个离至尊之位太近的家族,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家族中的暗流涌动。

那天他在写字的时候,那位总是忙碌的不见人的伯父走了进来。他起身行礼,看着伯父坐下后示意他也坐下。他从小不善言辞,长大后好了些,可是面对长辈时,更多的也是沉默,就如同他现在一般。

“逸少的字日有所进,以后是要超过世将。”王导拿起那桌上写了一半的内容,看了起来。王羲之仍旧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位伯父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跟自己讨论书法这么简单。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王导念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握紧那绢帛。王羲之的眸子微微抬起,然后看着王导将那字放下,然后勉强自己微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纵横政坛该有的王家家长该有的微笑,无懈可击,在王羲之的眼中却充满了勉强。他不知道这首诗到底戳到了伯父哪里的不爽快,以至于要对自己展开这种微笑。

“逸少,为何写这首?”

“闲来无事,写诗书练字,恰好写到。”王羲之恭恭敬敬的回答。

王导又瞧着那首诗很久很久,才有开口道:“‘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这句写的最好。我很喜欢逸少写的这首,送给我可好?”

“您若不弃,自当敬奉。”王羲之看着王导将那绢帛卷卷好,放入袖中,然后起身道:“我不打扰你练字了。”

王导的来和去都显得有点莫名其妙,郗璿得到消息过来的时候,王导已经走了。她在自己丈夫身边坐下道:“伯父过来,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吗?”

王羲之摇摇头道:“只是拿走了我练习的一幅字。”

“我听下人说,骠骑大将军过府来,刚刚离开。伯父向他询问了……二伯父的身体。据说是……不好……”郗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王羲之的眸子又垂了下去道:“这些事,不该我们……置喙。”

夫妻两个一时间不再说这些,只是又开始研讨书艺。但王羲之心中却没放下王导停在“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时的表情,他不知道那句之后,自家伯父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但他知道,家族马上要发生一件大事了,就像是不久之前他还跪在生死之间一样,他再次在某种压抑的安静中,被迫被推到了悬崖的边上。

王敦在病床上,头昏脑热的不能起身,见王含进来,虽然猛地支起身有些眼花,却仍堪堪的拉着他道:“茂弘……茂弘怎么样?他可……可改主意了?”

“茂弘的性子,从小你是知道的。”王含长的不似王家人。见过王敦的人,本以为他就是王家最不文气的了,但若是见过王含,便会觉得王敦还是十分风雅的。那男人大喇喇的坐下,扶自己的弟弟躺好道:“但他心中却是十分挂念你,极为关心你的身体。我说了你的病情,他心疼的眼圈都红了……”

王敦听他这么说,一股血气向上涌,只觉得口中腥甜,奋力起身甩了自己哥哥一巴掌,看着他震惊的望着自己,吐出一口血来:“我的大事……都是被你这匹夫……坏了……”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便昏了过去。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坐在他身边的王应。王应看着他灰白的脸,开口道:“叔父有手书给您,您要现在看吗?”

“拿来……”王敦探出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尺牍,然后慢慢展开。字迹是他熟悉的行草书,世人虽都说世将的字更好,但王敦始终喜欢的还是王导的草书。可是当他睁着朦胧的眼,仔细去读那内容时,这个年轻时能眼见石崇连杀婢女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王导的章草和他的人一样,看似柔和的外表下,有着旁人难以撼动的坚定。那信没有任何寻常问病的内容,只是短短写了两行诗。“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哈哈哈哈……”王敦就这么突然有些沧桑乃至狼狈的笑了起来,王应有些讶异的看着他,他仿佛突然间有了精神般不停的笑,笑的俯身在榻上半天喘不过气,又开始咳嗽起来了。

“父亲……”

“好……茂弘……好……到了如今……到了如今……还有这样的心情……”王敦勉强支起自己的身子:“扶我起来……”

王应还没劝他,外面便有人匆匆来报:“不好了!大将军!外面都在传……传说……说司徒大人带着王家子弟在给……再给大将军戴孝……”

“父亲!”王应看着刚刚从病榻上支起身子的王敦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那信渐渐的握成了一团。

王敦比所有的人都显得镇定许多,他闭了一下眸子道:“我……一辈子都没拗过他……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该……不该有那个开始……又……又没有应该有的结局……【注1】”

王导在朝上看着那个年轻的少年,如同他的父亲一般坐在那里。他年轻的脸上带着胜利的疲惫与喜悦。王导站在那里,他的堂兄谋反,他富贵更上一层。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赐绢九千匹,进位太保。又加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殊礼遇,这是旁人不敢想的神话故事,可是发生在他的身上似乎又那么自然。

他倦怠的推辞这些耀眼的光荣与财富加身,他回到了那个植下的牡丹仍旧病恹恹的家,院子外秦淮河的水声悠悠,恍然如同年幼时那总伴着他入眠的洛水。

“哥哥这么做!我不能赞同!”那时候他最后一句说的是这个吧,他不想听王敦在他身后叫着他“阿龙”,他跑到洛水边上生气,孩子气的念叨着自己的哥哥。如果那天没有和他生气,也不会遇到司马睿吧……如果那天没有跑出去,现在他还活得好好的吧……当初那个说做了皇帝也要传位给他的哥哥死了,整个家族都松了一口气。

在最后的关头,他站了出来。如果一定需要一个句号,就由他来吧,反正他是那个能眼睁睁看着女伎去死的王敦,他是那个大逆不道的王敦,他是那个乡巴佬王敦。他不是寿,他的弟弟不是伋。但是他的阿龙却在他弥留之际仍然给他编了一个《二子乘舟》的故事,并在此时毫不手软的一刀刺进他的胸膛,用为他哭泣的眼泪就轻易的毁了他一生的努力。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王导将那王羲之写的绢帛缓缓展开,手抚上那秀雅的字迹。或许到死他的哥哥都不相信,那句“愿言思子,不瑕有害。”他发自肺腑,没有半句虚言。

王羲之离开建康那日,王导颇为舍不得,送了他很远,又嘱咐了他很多话。最后,告别之时,王羲之才犹豫的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道:“昔日见伯父屋中清出许多废纸,写的都是一样内容。颇得灵感,也写了一张,请……请伯父指教。”

王导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看着自己那个已经有些书名的侄儿有些害羞的低下头,他打开那张纸,看到两行遒美流畅的书迹,上面写着:“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END

 

注1:《诗经·邶风》第一首是《柏舟》,最后一首是《二子乘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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